一行人踏入儀門，靴底碾過庭院微涼的青磚，身上猶帶著秦淮河的夜霧與淡淡的煞氣。
薛蟠進府時，腳步虛浮，尚有些懵怔。剛進門，裡間前廳簾子嘩啦一響，薛姨媽快步迎了出來。
她一眼看見薛蟠，眼圈登時通紅，搶上前一把攥住他胳膊，上上下下細細打量，指尖簌簌發抖，哭聲再也壓不住：
“我的兒！可嚇死為娘了！虧得老天爺保佑，你平平安安回來了！”
她又哭又顫，伸手攬住薛蟠，從頭摸到肩頭，又翻看他手腳，唯恐藏著看不見的傷，口中絮絮叨叨，後怕又心疼：
“早先聽說畫舫之上刀兵相見，艙裡屍橫遍地，我在屋裡坐立難安！
是哪來殺千刀的歹人，這般膽大包天！你可曾磕碰受傷，有沒有被嚇壞？”
薛蟠被她摟得動彈不得，面上餘驚未消，只笨拙勸道：
“娘，我沒事，有珍哥兒護著，半點傷也沒有，別哭了……。”
薛寶釵跟在薛姨媽身側，一身素色襖裙，眉眼底藏著憂色，垂手靜立。
目光先落在薛蟠身上，再轉向賈珍、賈赦，屈膝斂衽行禮。
另一邊，賈敏牽著林黛玉也出了前廳。黛玉小臉泛著蒼白，顯然擔了許久的心，一雙眸子先望向賈珍，帶著怯怯的關切。
賈敏面上看著沉靜，可眼底壓著化不開的憂慮。
見薛姨媽正圍著薛蟠絮絮問話，她便領著黛玉，緩步迎著賈珍、賈赦二人上前。
此刻賈赦終有些累了，倦意湧了上來，只朝賈敏、黛玉、打了聲招呼，便有管事引著先去偏廳歇息。
庭院裡慢慢靜下來，僕婦遠遠退至廊下候命，只留幾家內眷同賈珍說話。
賈珍邀賈敏去往前院正廳偏廳落座。閣內燃著銀炭，暖意融融，丫鬟奉上新茶，便躬身退到門外伺候。
暖閣之中，賈珍壓低聲音，緩緩說起桃葉渡瑤光舫遇刺的經過，歹人登舫、艙中廝殺、護衛死傷、兇徒被擒，一樁樁細細講清。
話鋒一轉，便說起方才和周懋、羅敬文、賀世利一眾地方官暗中議定的章程。
“姑母，他們這回謹慎得很。”
賈珍聲音穩而低，
“拿住的兇徒，全是金陵本地的人手。根腳已經牽到城守營劉游擊，周大人說他那是忠順親王一系。
若是就這樣上報，金陵這些地方官，個個逃不開守土失察的罪名，革職下獄都是輕的。”
賈敏心中透亮，自然懂得賈珍口中的“他們”指的是誰，自然是揚州翻案落敗的鹽商、貪腐鹽官的餘黨，背後更牽著忠順親王這尊大人物。
她指尖輕輕釦了扣茶盞邊沿，眉峰緊鎖，半晌才低聲開口：
“這般說來，揚州一案的餘孽，他們是認準了你在揚州幫襯我夫君。”
“我同府尹他們議定了口徑，”
賈珍繼續道，“定為揚州鹽案漏網餘孽，勾結本地亡命之徒前來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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