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還是太過縱容了她。
給她印鑑，準她寫信，甚至允許她以自己的口吻發號施令。
以為她跟在自己身邊，出不了什麼岔子，沒想到她竟然跑了。
冬日冰雪覆蓋的街道上，陸八萬找了一遍又一遍。他穿得不厚，卻已汗溼脊背。北風獵獵，吹得他心亂如麻。
物資很快便發完了。
領不到物資的人站在長街上不肯走，有幾個甚至凍暈過去，倒在雪地裡。
於是其他人大聲喊著，求著，希望能有更多的物資運過來。
郡守找到陸八萬，詢問該怎麼辦，陸八萬道：“告訴他們，是大周攔著剩下的物資，不準送到豐州來。如果他們想活，就到北邊去，到距離這裡最近的北燕城鎮固陽去。他們願意做北燕的子民，北燕就讓他們活！”
到……固陽去？
做……北燕的子民？
百姓們面面相覷，狂風靜止一瞬，他們看到彼此臉上的震驚慌亂和不知所措。
他們原本是大周的子民，卻被北燕掠奪走，成了北燕的下等百姓。北燕官員輕視他們，權貴欺壓他們，他們在夾縫中求生，好不容易盼來和談的訊息，聽說大周收回豐州了。
他們歡欣鼓舞，振奮開懷，甚至湊錢買了炮竹，在長街燃放了三天三夜。
可現在寒災來了，大周不要他們，北燕要。
大周不救他們，北燕救。
那到底是為了活命，徹底成為北燕的百姓。還是寧肯做大周亡魂，也不因為一捧炭火，賣身北燕？
有人乾脆利落地拒絕，扭頭走回自己的家。
也有人躊躇猶豫，站在原地，看別人怎麼選。
天色暗淡，越來越冷，終於，有人哆哆嗦嗦地開口：“我們沒有車馬，又衣著單薄，就算有心，也走不到固陽啊？那裡距離這裡，有一百多里呢。”
“這個不怕，”官員傳達陸八萬的命令，“先前徵用過城中馬車，再用一次，把你們拉過去。路上吃喝都由陛下負責，你們只要去，就有你們的住處，有你們的田莊。”
“陛下保證能做到嗎？”許多人問。
這句話傳到陸八萬耳朵中，他笑了笑，道：“就說，活菩薩娘娘宋袖保證。”
自從到達豐州，宋袖聲望很高。
許多人求過她，也從她那裡，得到了公正、仁慈和慷慨的饋贈。有些人沒有親眼見過宋袖，也因口口相傳，對宋袖頗為敬重。
這下再無疑慮，許多人下定決心，回家通知父母孩子。也有人擔心坐不上馬車，表示家裡死得只剩下他一個人，無牽無掛，現在就可以出發。
於是，在茫茫夜色中，被零星燈火籠罩的豐州，忽然像是沒有睡安穩的巨龍，向北延伸出一條金色的觸角。
那是離開豐州的一輛接著一輛的馬車上，掛著的燈籠。
這一晚，陸八萬翻來覆去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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