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像厚重的灰黑色幕布，沉沉壓在羅店戰場郊外的田野上空。
入秋的泥土被炮彈反覆犁翻，原本長勢尚可的晚稻盡數化為焦黑的殘稈，滿地彈殼、破碎的磚瓦與被炸碎的農具散落四處。空氣裡混雜著火藥、柴油、燒焦橡膠與泥土的刺鼻氣味，風捲著細碎的塵土，颳得人眼睛生疼。
國軍戰車叢集一共一百一十二輛，以三號坦克為主力，搭配一部分LT-38輕型坦克，沿著幾道田埂拉開寬大的橫隊。
戰車與戰車之間拉開間隔，避免被日軍一發炮彈同時捎上兩輛。戰車履帶碾過泥濘田土，嘩啦嘩啦地翻起黑褐色泥漿，發動機低沉的轟鳴連成一片，在曠野上隆隆震盪。
戰車營總指揮官陳紹卿，坐在居中那輛編號017的三號坦克指揮塔裡，半個身子探在塔口，望遠鏡死死鎖著正從遠處煙塵裡開出來的日軍裝甲隊伍。他鬢角沾著塵土，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胡茬，眼球里布滿了血絲。
“各車注意，西南方向，距離一千一百米，日軍戰車叢集，清點數量，大約六十輛上下！”
陳紹卿按住喉頭，對著掛在嘴邊的送話器喊話，聲音被髮動機噪音吞掉一部分，“分辨型號，八九式中型坦克，還有大量九四式超輕型坦克，他們分兩路，八九式走中路正面推進，九四式往兩翼散開，看樣子打算迂迴包抄我們側翼！”
坦克艙裡面擠得悶熱，鋼板被髮動機持續烘烤，摸上去燙手。炮手趙虎把臉貼緊瞄準鏡，眼眶壓得發酸，雙手穩穩搭在火炮高低機和方向機的搖輪上，指節繃得發白。
駕駛員老周兩隻腳搭在踏板上，手掌扣住操縱桿，耳朵裡塞著通訊耳機，裡面不停蹦出來各個車長的彙報聲。
“022車收到，左翼發現十三輛九四式，貼著河溝走，想繞後！”
“041車報告，正面主力是八九式，目測二十二輛，其餘全是九四小豆坦克！”
“076車提醒，鬼子戰車後面跟著步兵，還有工兵、輜重隊臨時拉上來補防線的雜兵！”
陳紹卿緩緩放下望遠鏡，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轉頭對著艙內的通訊員吩咐：“給前沿步兵陣地傳訊息，告訴步兵弟兄盯緊側翼，鬼子小坦克鑽過來的時候，用集束手榴彈、炸藥包招呼，別讓他們貼到我們坦克側面。”
他又對著所有戰車下令：“記住交戰規則！我們的主炮，五六百米距離穩穿八九式和九四式。但鬼子八九式的五十毫米炮，只有衝到三百米以內，才有機會啃開我們三號坦克的正面裝甲。
五百米開外，他們打上來就是跳彈，撓癢癢。所有人穩住，不要急著開火，放他們進到八百米以內再打，節省穿甲彈！不許貪功單獨往前衝，一旦落單被鬼子貼臉，那就麻煩了！”
無線電裡接連傳來應答聲，一百多輛戰車分散在寬闊的戰場上，像一群蟄伏的鋼鐵猛獸。
日軍這邊，戰車大隊的指揮官是中佐永田浩二，他坐在一輛指揮型八九式坦克的炮塔裡。八九式坦克的觀察窗視野狹小，玻璃上蒙著一層薄灰，他眯著眼眺望對面密密麻麻鋪開的國軍戰車，心裡一陣陣發沉。
出發之前師團指揮部的命令很明確，抽調戰車大隊配合工兵、輜重聯隊反撲，頂住國軍的攻勢，把突入前沿陣地的中國部隊壓回去。他原本以為支那軍的戰車只是少量薄皮小坦克，萬萬沒想到，對面一口氣鋪開上百輛戰車。
“大隊長，對面支那戰車數量遠超預估，至少一百輛以上。”旁邊的車長湊過來，聲音發緊，“偵察兵之前回報不實！那些戰車裝甲很厚，遠距離我們火炮無法擊穿！”
永田浩二攥緊了腰間的指揮刀鞘，指節泛白，臉色鐵青。他抬手拍了拍炮手的肩膀：“慌什麼，師團命令不可違抗，傳令下去，所有八九式全速向前突擊，不顧一切拉近交戰距離！
只要突入三百米，我們的火炮就能擊穿它們。九四式戰車分成小隊，從兩翼穿插，繞到側後，攻擊戰車的引擎艙、觀察口這些薄弱位置！”
“可是大隊長，九四式裝甲太薄，對方一炮就能撕碎……”
“沒有可是，”永田浩二厲聲打斷，“這是死命令！工兵聯隊的步兵緊隨戰車推進，準備炸藥包，一旦戰車停滯，步兵上去近身爆破！全體前進！”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
六十輛日軍戰車同時加大油門，發動機的尖嘯聲此起彼伏。
土黃色塗裝的八九式中型坦克排在中路，圓鈍的炮塔隨著顛簸輕輕晃動。
矮小單薄的九四式超輕型坦克像一群鐵甲蟲，分成十幾股小隊，藉著田埂、土坡還有爆炸騰起的黑煙掩護，向著國軍兩翼迂迴。
距離飛快縮短。九百米、八百米、七百米。550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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