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達剌聞言,卻只是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眼底生出幾分無奈與吐槽。她性子直白,心裡藏不住半分話,有好便誇,有怨便說,從不隱忍偽裝。
“棟樑是棟樑,本事也是真的大。可男人啊,本事越大,越守不住心!”
溫都氏聽著她的話,心頭微動。她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垂下眼簾,語氣平淡,看似隨意閒談,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現在已是十月,上京都寒霜遍地了,轉瞬便要年關。斡離不都回來了。不知我家斡裡衍,今年能不能趕回上京過年?”
這句話問得輕柔,像是隨口一提,卻藏著老妻對丈夫最深沉的牽掛。
丈夫這兩年轉戰四方,從遼地到夏境,輾轉千里,很少回家。闔家團圓的年關,於她而言,向來是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期盼。
烏達剌聞言,當即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可奈何:“嫂子,咱們婦道人家,哪裡能猜透軍中的排程,更摸不透朝堂的安排。這些領兵的大將,肩上都看著國家的大事,上頭一紙文書下來,行程立馬更改,回不回來從來由不得自己。說不定前一日還傳旨休整,後一日便要拔營出戰,哪有準數?”
她說的是實話。
大金連年征戰,西線戰事不休。完顏婁室現坐鎮彌陀洞,手握重兵,牽制夏地、威懾宋疆,身負重任,身不由己。
話至此處,烏達剌怕她心生失落,又連忙寬慰一句:“不過嫂子你也不必太過憂心。活女那孩子跟著婁室身在軍中,年輕矯健,身子輕便,若是戰事稍有間隙,他定然能尋得機會趕回上京,陪你過個團圓年。”
聽到長子完顏活女的名字,溫都氏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動了幾分。
她垂下眼眸,看著碗中溫熱的濁酒,神色淡然,語氣輕飄飄的,帶著幾分嘴硬的疏離:“其實我就是想著若活女能回來,便足夠了。斡裡衍願意在外面就待著去吧,回來看著也是心煩。”
“哎呦——”烏達剌看著溫都氏那副言不由衷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都給人家生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了,還看著心煩?再心煩,等斡裡衍大哥回來,你還不得鑽人家被窩裡去?”
溫都氏隔著桌子伸手打了烏達剌一下,臉上終於繃不住,露出了一絲笑意:“就你這嘴不消停!啥話都說!”
烏達剌躲了一下,笑夠了,才收了神色,正正經經地說道:
“嫂子,我這一輩子,最羨慕的人就是你!”
她放下酒碗,語氣真摯,帶著滿滿的感慨:“你家斡裡衍,是什麼人物?那也是我大金數一數二的功勳重臣!上京多少王公貴族、宗室勳貴,年年勸他納妾添房,收納美色,府中多置姬妾!”
“可他呢?任憑旁人如何勸說奉承,一概回絕!自始至終,就守著你一個結髮妻!半點花花心思都沒有,一心一意待你。這般情義,整個上京,找不出第二個!”
這番話,字字真切。
在妻妾成群、風氣開放的女真貴族之中,完顏婁室絕對是獨一無二的異類。無數戰將王侯,功成之後便廣納姬妾,縱情聲色,唯有他,不忘初心,不負結髮,生死相守,一生一世一雙人。
話音一轉,烏達剌的語氣瞬間變得懊惱又無奈,大嗓門直白吐槽,毫不遮掩:
“反觀我家斡離不?真是沒得比!本事越大,心性越浪!在外征戰殺伐,威風凜凜,歸來之後依舊本性難改!府裡遼人、渤海人姬妾成群,還有遼國公主在府中侍立。我日日看著心煩,罵也罵不醒,管也管不住!”
“男人啊,但凡有點本事,就夾不住那點騷心思!唯獨你家斡裡衍,是真丈夫!”
屋內一片安靜,唯有炭火微微噼啪作響。
溫都氏聽著這番誇讚,眼底終於漾開一層溫柔的酸澀。她緩緩開口,道出了二人一生相守的根基。
“他不是不懂誘惑,也不是不曉人情世故。”
她聲音輕柔,緩緩訴說著無人知曉的過往:“我與他年少結髮,相識於貧寒之時。那時候他無官無爵,部族紛爭不斷,廝殺連年,數次身陷死地,險些丟了性命。最艱難、最落魄、最兇險的日子,都是我陪著他一步一步熬過來的。”
“我們是從生死堆裡相守過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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