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寧府的十月,早已褪去了短暫的秋溫。
按出虎水的河面凝著一層薄薄的白凌,風從西北蠻荒曠野捲來,穿城而過,像無數柄細碎的小刀,割得人面皮發緊生疼。呵氣成霜,吐唾成冰。
南城是貴族聚居之地。完顏婁室的府邸,便坐落於此。
說是府邸,其實也就是一座稍大些的木柵院落。院子裡沒有亭臺樓閣,沒有曲水流觴,只有幾間厚實的木屋,一杆晾衣的繩索,牆角碼著過冬的劈柴。樸實得不像一位百戰名將的家,倒像個殷實的獵戶院落。
申時剛過半,日頭已經偏西。淡白的陽光斜斜灑落,穿柵而過,在地面投下斑駁錯落的暗影。風從柵欄縫隙裡鑽進來,嗚嗚地響。
一陣洪亮爽朗、毫無遮掩的女聲,在木柵欄外響起。
“溫都氏嫂子!在家不在!”
聲音粗亮潑辣,是上京女眷裡最不拘禮數的腔調。不用看人,府中上下便知——是二太子完顏宗望的正妻,烏達剌來了。
正在院中練刀的完顏婁室三兒子石古乃抬了抬頭。這孩子才十三歲,卻已生得虎頭虎腦,肩寬背厚,一雙沉靜的眸子望向柵門方向,然後轉身對著屋裡喊道:“阿孃,烏達剌嬸子來了。”
聲音洪亮,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主屋的厚氈簾被輕輕掀開,溫都氏緩步走了出來。
今年已近四十六歲的她,半生風霜沉澱,眉眼溫和沉靜,不見半分凌厲,眉宇間卻藏著一種少有女子能及的堅毅。作為完顏婁室唯一的結髮妻子,她陪著丈夫從部族微末走到大金名將,熬過廝殺亂世,熬過苦寒歲月,養兒育女,掌持偌大府邸,早已練就一身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
她身著一身素淨的女真布衣,衣料厚實保暖,髮髻規整,無華貴珠飾,周身只有歷經歲月的端莊與溫柔。站在那裡,便像一棵紮根多年的老樹,風吹不動,雨打不搖。
老僕斡拔連忙上前,伸手拉開厚重的木柵門。
柵門一開,冷風裹挾寒氣撲面而來。
烏達剌大步走了進來,身姿颯爽,帶著一身曠野風霜。她身後跟著兩名貼身婢女,一匹溫順的馱馬緊隨其後,馬背上捆紮得滿滿當當——幾卷色彩鮮亮、質地柔潤的燕地綵緞層層疊疊,旁側還掛著皮囊裝好的燕地蜜膏、遼東風乾野果,皆是中原燕地的稀罕物件,在上京是花錢也難買的好東西。
烏達剌一進門便笑著打量院落,目光落在石古乃身上,走過去伸手在他臉上掐了一把:“喲,又壯了一圈!也快成大小夥子了啊。看這身體,讓你娘養的,跟個小狗熊似的。”
石古乃站在那兒,嘿嘿地傻笑,一張黝黑的臉上滿是憨厚。
溫都氏走上前,拍了兒子一下:“就知道傻樂,也不叫人。”說著上前拉住烏達剌的手,“今兒怎麼這麼有空來我這串門?”
烏達剌道:“我們當家的不是回來了嘛,從燕地弄了不少好東西,讓我給你送來呢。”
“哎呀,你看你,自己家留著用唄。斡裡衍也派人送回來不少呢。走,快屋裡去。”溫都氏邊說邊拉著烏達剌向主屋走去。
老僕斡拔笑著接下烏達剌帶來的禮物,一樣一樣仔細歸置。
行至廊下,烏達剌熟稔地彎腰,脫下腳上沾滿寒霜塵土的長筒皮靴,整齊擺放在階前,只著厚實柔軟的氈襪,掀開門外厚重的氈簾。
一股滾燙的熱浪瞬間撲面而來,將室外的凜冽寒風徹底隔絕。
屋內土炕燒得滾燙,暖意充盈整間屋子,驅散了深秋所有的寒涼。火炕上鋪著厚厚的獸皮褥子,整間屋子溫暖而安寧。
溫都氏引著烏達剌徑直走上大通鋪火炕,二人盤膝對坐,姿態鬆弛自然。婢女阿素手腳麻利,依照女真貴婦待客的最高規矩,很快將備好的吃食一一端上炕幾——一碟鹹香的鹿肉乾,一碗醃漬的酸菜,一碟炒得噴香的松子,最後端上一碟蜜漬野山果,清甜解膩。
又擺上兩隻粗陶大碗,拎來銅製酒壺。
壺中是自家糜子釀造的濁酒,早已在炭火上溫得滾燙。酒香混著糧食的醇厚氣味,在暖融融的屋子裡慢慢彌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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