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書桌上那疊已經謄寫好的稿紙整理好,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她幾個月前就開始蒐集的倫敦主要文學報刊清單,翻到做了折角的那一頁。
清單上列著好幾家報刊的名字。
第一個是《一年四季》週刊,是英國最負盛名的文學週刊之一,屬於頂級小說報刊。
這份週刊是查爾斯·狄更斯於1859年創辦的,狄更斯本人擔任主編直到1870年去世,之後由他的長子小查爾斯?狄更斯(查理)接手。
查理為人低調,不像父親那樣光芒四射,但他在編輯崗位上穩紮穩打,也延續了《一年四季》的傳統。
比如稿件匿名發表原則,全部稿件預設不署名或僅署化名,只有極少數像狄更斯本人或威爾基·柯林斯這樣的頭部作家才能以真名或固定筆名連載。
這意味著如果她需要保留署名連載,就要跟編輯談判一下。
《一年四季》本身的調性也很適合《一個偵探》。
它是一份廉價大眾週刊,定價兩便士,面向普通市民、小中產、店員和底層讀者,主打短篇故事和連載通俗小說。
但它不是那種靠獵奇和血腥場面吸引眼球的廉價刊物——狄更斯在創辦這份週刊時就定下了“娛樂與教益並重”的編輯方針,連載過他自己的《遠大前程》《雙城記》,也連載過威爾基·柯林斯的《白衣女人》《月亮寶石》。
後兩部作品是維多利亞時代偵探小說的奠基之作,跟《一個偵探》在敘事手法上有著微妙的呼應。
編輯團隊對敘事結構創新的小說接受度很高,在狄更斯去世後也一直在尋找能延續其文學遺產同時又能開闢新方向的作者。
審稿尺度寬鬆,女性主義題材和反女性主義題材都可以收稿,很少刪改作者的文章,相關紅線是拒絕激進女權政論——比如女性選舉權議題。
這一點其實也是《科學新知月刊》的保守底線。
應該說在這個時代基本上是所有報刊的基本底線,按執政者的態度走——無論執政的是自由黨還是保守黨,都默契地把女性參政議政的提案擋在門外,但同時對於女性受教育權、財產權等民事權利的推進還是持進步態度的。
只有女性主義專屬報刊才會無條件刊登女性政論。
但投稿給《一年四季》,伊迪斯有一點不太自在。
她在以前的文章裡隱晦地給狄更斯安排了一個反派角色。
把他的某些行徑寫進了故事裡——那個把妻子送進精神病院的男人,那個在外面跟年輕女演員同居卻要求妻子“體面地消失”的丈夫。
她在寫的時候沒有猶豫,因為這件事本身太讓她憤怒了。
一個功成名就的作家,把為他生了十個孩子的妻子關進精神病院,然後對外宣稱她“精神失常”,自己則繼續以慈父和文學巨匠的形象出現在公眾面前。
這件事在文人圈並非秘密,有大多數女作家公開進行批評,很多紳士們也不怎麼贊同,直接成為了同行之間的談資。
哪怕伊迪斯前世不清楚這件事,一旦聽說過,也會產生自己的情緒。
如果她投稿給《一年四季》,主編就是查理·狄更斯本人。
假如查理看過“兩個世紀以後”的全部文章,就知道她的小說裡有一個反派,影射了他的父親。
而查理與父親的關係——她回想了一下自己瞭解到的資訊——在狄更斯家十個孩子裡,只有查理在父母分居時自願跟隨母親生活。
狄更斯的遺囑裡對其他子女都做了慷慨的安排,唯獨對查理的繼承份額做了嚴格限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