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並沒有把內心的思慮流露在臉上——剛才在開口邀請之前,他已經快速在心裡權衡了所有條件。
今天見面他看到一位女僕站在伊迪斯身後,姿態安靜而恭敬,顯然是個訓練有素的貼身女伴。
這才讓他醞釀了一下請求。
如果伊迪斯今天是獨自出行,他是絕不會提出這個請求的。
維多利亞時代的社交規則對未婚女性極為苛刻,一位紳士單獨邀請一位女士出遊,無論動機多麼純粹,都會被解讀為輕浮的冒犯。
但有了貼身女僕隨行,這次出行就不再是私下邀約,而是一次有見證的、體面的短途遊覽。
加上瓦爾登湖是公開的旅遊景點,馬車往返只需兩個小時,今日日落前就能回到哈佛廣場——只要保證當日返程、選擇公開遊覽地點、擁有正當出行名義,就不會釀出社交醜聞。
他把這些考量在幾秒鐘內全部確認完畢之後,才把話說出口。
“納德小姐,麻煩你去僱一輛寬敞些的馬車。”
納德在伊迪斯身後微微屈膝,應聲去僱馬車。
她的步伐很快。
於是福爾摩斯邁開步子,跟伊迪斯並肩朝廣場外走去。
從劍橋鎮到康科德的馬車車程大約一個鐘頭。
納德坐在車伕旁邊,把車廂內的空間留給了兩位紳士淑女。
新英格蘭的鄉間土路被夏日的陽光曬得微微發白,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細密的聲響,路兩旁是大片大片的松林和偶爾閃過的牧場,空氣中混著松脂和乾草的氣味。
伊迪斯靠在車廂窗邊,看著窗外緩緩後退的風景。
福爾摩斯坐在她對面,手杖擱在膝蓋上。
他不是一個會在旅途中主動找話題的人,但伊迪斯發現,只要她丟擲一個問題,他就會用一種極其認真、毫不敷衍的方式回答——而且他腦子裡裝著的稀奇古怪的知識遠比她預想的更多。
“梭羅在這片湖邊住了兩年,自己蓋了一間小木屋,觀察四季的變化。他在書裡把康科德一帶的植物、動物和水文都記錄得很詳細,幾乎像一份博物學考察報告。”伊迪斯說。
“他不僅寫了《瓦爾登湖》,還寫過一篇關於森林樹木自然演替的論文。那篇論文在林業學界被引用了很多年,但大多數讀者只記得他是一個隱居者,忘了他是哈佛畢業的博物學者。”他頓了頓後說。
伊迪斯眨了眨眼睛,認真地說:“梭羅本人大概也希望讀者這樣讀他的作品——不只把他當成一個逃避社會的隱士,而是把他當成一個試圖用科學方法理解自然規律的觀察者。”
“可惜大多數人只記住了湖畔的小木屋,忘了那些精準的植物學筆記。不過這位梭羅不單單寫景。他寫下一句話,我一直記著:比起敬畏律法,人更應當敬畏正義本身。”福爾摩斯感慨地說。
伊迪斯倒是沒想到福爾摩斯主動跟她說梭羅《論公民的不服從》的一句話。
這時候英國主流觀念講究守法、秩序、忠於國家,很多知識分子大多覺得梭羅的想法偏激、個人主義過重,近乎叛逆。
從這個方面來說,福爾摩斯確實很特立孤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