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當面告訴你。”霍頓女士語氣平靜而坦然,“我打算退下來了。”
伊迪斯放下手中的茶壺。
“今年我已經六十一歲了。”霍頓女士低頭看了看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指節因為風溼微微有些變形,“雖然腦子還不算糊塗,但身體已經跟不上節奏了。”
“您打算回約克郡嗎?”伊迪斯問。
霍頓女士有一個遠房侄子住在約克郡,是她在世上僅有的親戚。
但霍頓女士搖了搖頭。
“侄子和他的妻子當然很歡迎我,但那畢竟是他們的家,不是我的。我在外面奔波了半輩子,有自己的習慣,有自己的節奏,住進別人家裡,彼此都要遷就,時間長了難免尷尬。更何況——”她頓了一下,“我打算繼續和布朗女士住在一起。”
“她比我小十幾歲,還沒有到退休的年紀,也不想退,而且她的性子你知道,閒不下來的。她在今年的法案出臺後被邀請去倫敦一所女子學校裡教課。我們兩個人一個六十多歲,一個快五十歲,沒有丈夫,沒有子女。她父母前幾年就過世了,跟兄嫂直接關係不算親近,逢年過節回去一趟都覺得彆扭。而我這邊,除了那個一年見不到一面的侄子,就再也沒有別的親人了。”
“所以我們商量了很久,決定在倫敦近郊找一處安靜的小房子,買下來,住在一起,畢竟以前住處的房東覺得我們年齡大了,不太願意租給我們了。
她去學校教課,我在家整理這些年的教案和筆記,也許還能編一兩本適合女校用的教科書。我們互相照顧,互相陪伴,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不需要對任何家族盡不必要的義務。”
她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裡帶著幾分自嘲,更多的卻是坦然。
伊迪斯坐在霍頓女士對面,手裡端著微涼的茶杯,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伊迪斯忽然想起穿越前的現代社會。
在她出生的那個年代,兩個單身女性一起買房、一起養老、一起度過餘生,是很少見的事情,但在那個時候,社會氛圍較為開放,她們不必為自己的選擇感到羞愧。
而在1876年的英國,這個決定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清醒,恐怕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
“我覺得,”伊迪斯終於開口,“那我以後更加方便去拜訪您和布朗女士了。”
霍頓女士看著她,那雙眼睛裡忽然泛起一層薄薄的淚光。
“房子找好了嗎?”伊迪斯問。
“還沒有。有幾處合適的,買是買得起,但需要多考究一番附近的人員。”
伊迪斯頓時明白了,兩個獨居女性,又逐漸上了歲數,自然需要多注意附近的治安和鄰里環境。
她打算幫她們留意一下,如果自己認識什麼可靠的中介或穩妥的街區,可以推薦給霍頓女士。
同時伊迪斯放下茶杯,站起來離開了一會兒,不久後她回到座位,把信封放在霍頓女士面前的茶几上。
霍頓女士愣住了。
她拿起信封,拆開看了一眼裡面的支票,然後猛地抬起頭。“伊迪斯,這太多了——”
“您聽我說完。”伊迪斯按住她的手,目光認真地看著這位教她學會很多知識的老人,“這是一筆投資。您剛才說想編一本適合女校用的教科書,等書編好了,可以交給出版商,收益我們按比例分成。我覺得這筆生意很划算,畢竟全英國能編出好教材的人本來就沒幾個,而您恰好是其中一個。”
霍頓女士低頭看著手裡的支票,她的手輕輕顫抖著。
過了許久,她才重新抬起頭,聲音沙啞且猶豫:“但我沒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