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的歷史老師評價大英帝國的話:“它讓世界連線在了一起,但這個連線建立在鐵鏈之上。”
伊迪斯那時候年輕,不太明白。
後來她讀得多了,才知道這句話甚至還不夠。
還有更多看不見的鎖鏈:貿易條約、債務陷阱、文化同化、語言消滅、制度性歧視——這些東西比鐵鏈更持久,也更致命。
英國東印度公司在十八世紀末到十九世紀初,透過一系列貿易壟斷和土地稅制改革,把印度從當時全球最大的紡織業出口地變成了原料出口國。
印度的紡織工人成批失業,手工織品被英國機器製造的廉價布料擠垮。
然後,饑荒來了。
1770年的孟加拉大饑荒造成一千萬人死亡。
還有她在前世也看過關於非洲的內容。
大西洋奴隸貿易持續了四百年,很多非洲人被運往美洲,每運到一個奴隸,就有至少兩三個死在途中。
英國雖然在1807年廢除了奴隸貿易,但奴隸制度本身一直持續到1833年才被廢除。
而且,廢除之後,英國政府還向奴隸主支付了鉅額賠償——兩千多萬英鎊,相當於當時英國政府年度預算的四成。
而奴隸本身沒有拿到任何補償。
她想起自己在這個世界裡遇到的那些人。
加德納舅舅做的是貿易,不涉及殖民地種植園,但他的生意往來中,有不少英國商人是靠東印度公司的貿易配額起家的。
達西家是德比郡最大的地主之一,彭伯裡莊園祖祖輩輩積累的財富有一部分來自十八世紀西印度群島的糖業種植園。
西印度糖園利潤極高,18世紀時,小小的加勒比產糖島嶼,經濟價值甚至超過北美大陸。
很多英國貴族、議員都在那裡持有種植園股份,透過黑奴勞動,錢源源不斷送回英國本土修建莊園。
賓利先生的家族沒有殖民背景,但他的客戶裡有不少是在印度和埃及活動的商行。
她在倫敦圖書館讀經濟學的時候,讀到那些關於自由貿易的辯論,有時會感到一種諷刺——同一個話語體系裡,“自由”意味著英國貨物可以自由進入別的國家,而不是別的國家的人民可以自由決定自己的命運。
她想起前世看過的一段話,據說是某位非洲學者說的:“你們把我們的土地拿走了,把我們的語言拿走了,把我們的信仰拿走了,把我們的歷史拿走了,然後給我們一張地圖,說‘現在你們是獨立國家了’。然後你們再用貿易協定和債務,把我們的未來也拿走了。”
伊迪斯知道,那些宏大的敘事——帝國的榮耀、文明的使命、進步的代價——有多少是真實的,有多少是謊言的包裝。
她有時會想:如果沒有印度、沒有非洲、沒有加勒比、沒有愛爾蘭,英國還能是現在這個樣子嗎?
倫敦還能有那麼多豪宅、博物館、圖書館、劇院嗎?曼徹斯特的紡織廠還能有那麼多棉花嗎?利物浦的碼頭還能有那麼多貨船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英國的繁榮,從來不只是英國人自己努力的結果。
而讓她不舒服的是,這個時代的英國人——絕大多數體面的、受過教育的、自認為文明的人完全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他們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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