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嚐了一口,眉眼舒展,隨即又嘆道:“你年紀也不小了,終身大事該上心了。你母親前幾日還跟我念叨,說李總長家的三小姐、張總理的侄女,還有幾個留洋回來的,都不錯。”
顧言深垂眸,耐心聽著,並不打斷。他知道,在祖母和母親眼中,他的婚事必須是門當戶對的政治聯姻,最好能強強聯合,鞏固顧家在北方的地位。
“祖母,”等老太太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堅定,“孫兒的婚事,想自己做主。”
老太太一愣:“自己做主?你看上哪家姑娘了?只要家世相當,祖母給你做主!”
顧言深眼前掠過沈青瓷的臉,還有她拒絕他時,那雙沉靜卻堅定的眼眸。他微微一笑:“祖母,孫兒心中已有人選。只是,時機未到。”
他沒有說家世,老太太何等精明,立刻聽出弦外之音,孫兒這是動了真心,且那姑娘家世恐怕並非頂級顯赫。但她看著孫兒眼中那罕見的熱切與志在必得,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自己這個嫡孫,向來心高氣傲,眼界極高,能被他如此放在心上的女子,必有過人之處。
“也罷,”老太太拍拍他的手,終究是偏愛佔了上風,“你自己有分寸就好。只是別讓你父親和母親太難做。”
“孫兒明白。”
從慈暉堂出來,顧言深又被顧震霆的續絃夫人請了過去。
顧夫人出身天津富商之家,容貌姣好,心思玲瓏,最在意兒子前程。她面前攤開了一疊閨秀照片和家世資料,正愁眉不展。
“言深,你看看,這都是媽精心挑的。這個,財政部王次長的千金,劍橋畢業,這個,衛戍司令部劉司令的外甥女,模樣頂好。”顧夫人殷切地介紹。
顧言深只掃了一眼,便淡淡移開目光:“母親費心了。兒子暫無此意。”
“暫無此意?你都二十五了!”顧夫人急了,“你父親像你這麼大時,你都三歲了!你知道現在多少人盯著你的婚事?早點定下,也好斷了那些人的念想,安心幫你父親做事!”
“正因為要幫父親做大事,婚事才更不能倉促。”顧言深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母親,兒子心中已有計較。此事,您不必再操心。”
顧夫人看著兒子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又氣又無奈。她隱約聽說兒子在上海似乎對某個女子格外關注,但打聽來打聽去,只知是個沒落世家女,還跟上海黑道秦家牽扯不清…這如何能入顧家門楣?
可她也知道,這個繼子看似溫文爾雅,實則極有主見,且深受丈夫和老太太器重,她的話,分量有限。
“罷了罷了,”顧夫人疲憊地揮揮手,“你自己看著辦吧。只一樣,千萬別惹你父親生氣。”
“兒子有分寸。”
退出母親房間,顧言深獨自走在顧府深深的迴廊裡。冬日的北平,天色陰沉,寒風料峭。廊外幾株老梅,已結了細小的花苞。
他腦海中,卻依然是上海灘的靡靡之音,霞飛路的咖啡香氣,華懋飯店水晶燈下那張令他魂牽夢縈的臉。
沈青瓷。
這個名字,像一枚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起初或許是驚豔,是算計,是棋子的價值。可不知從何時起,那份佔有慾裡,摻雜了越來越多的欣賞、敬佩,乃至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識到的、近乎偏執的深情。
南方佳麗如雲,北平閨秀無數,可在他眼中,都成了庸脂俗粉,乏善可陳。唯有她,像亂世烽煙裡一株遺世獨立的空谷幽蘭,清麗絕俗,風骨錚然。她的才華,她的沉靜,她面對權勢誘惑時那份清醒的拒絕。每一點,都讓他著迷,也讓他挫敗。
他顧言深,北方未來的掌舵者,想要什麼得不到?偏偏在她這裡,碰了壁。
這非但沒有讓他退縮,反而激起了他骨子裡最強烈的征服欲和佔有慾。
他要她。
不僅僅是要她的人,更要她的心,要她心甘情願地陪伴他,站在那權力的巔峰,看這被他親手重整的河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