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躬身退下,大堂裡一下子靜了下來。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案上的燭火晃了晃,把楚驍和阿茹娜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楚驍還立在輿圖前,眉頭緊鎖,半晌才低聲開口:“朕從離京那天起,就像被人牽著走。先是淮州水災,民變四起,朕不得不去賑災;剛穩住,軍糧被劫,糧道不穩,朕又不得不往幽州來。一步一步,從京城到淮州,從淮州到幽州,離北境戰場越來越近。”
他轉頭看向阿茹娜,眼神幽深:“朕總覺得,這是個局。是有人故意把朕往北邊,逼到這戰場邊上。”
阿茹娜心裡“咯噔”一下,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聲音都急了:“既然陛下覺得是圈套,那更不能去了!咱們回京城好不好?傳旨讓陳元帥自己撤回來也行,總好過您親自往陷阱裡跳!”
“傻話。” 楚驍笑了笑,指尖輕輕颳了刮她的鼻尖,語氣卻沉,“朕知道是圈套,可朕不得不去。十萬大軍在北境,要是真被人抄了後路,斷了糧,他們怎麼回得來,那是十萬條性命,是大楚的近半精銳。朕坐得住嗎?”
“那咱們調大軍!” 阿茹娜仰著頭,眼神執拗,“我讓人傳信給我帝都,從各州調騎兵,咱們浩浩蕩蕩殺過去,還怕他什麼圈套!臣妾跟陛下一起去!”
楚驍笑著搖了搖頭,抬手撫了撫她的頭髮:“不能調。一來,這都還只是朕的猜測,無憑無據就調大軍,鬧得人心惶惶,世家再趁機煽風點火,朝局先亂了。二來,你也知道,賑災耗了多少錢糧,國庫早就空了。十萬大軍在北邊已經夠吃緊的了,再調幾萬人,糧從哪來?總不能搶百姓的吧。”
“那也不行!” 阿茹娜咬著唇,眼眶都紅了,耍起了性子,“陛下說臣妾任性也好,不懂事也罷,臣妾就是不讓陛下去。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臣妾怎麼辦?大楚怎麼辦?”
她說著,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袖,像生怕一鬆手,他就消失了似的。
楚驍看著她這副急得快要掉眼淚的模樣,伸手,輕輕把她攬進懷裡:“那你告訴朕,你當年在草原上,為什麼喜歡朕?”
阿茹娜愣了愣,埋在他懷裡沒說話。
楚驍輕輕拍著她的背,語氣裡帶著幾分笑意,“你喜歡的,從來都是那個敢闖敢拼、不躲不縮的楚驍,對不對?”
“難道如今朕做了皇帝,就該躲在深宮裡,看著前方將士流血送死,自己縮著脖子不敢往前一步?” 他托起她的臉,指腹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溼意,看著她的眼睛,“那這樣的朕,你還喜歡嗎?”
阿茹娜望著他的眼睛。裡面還是當年的亮,還是當年的傲,半分都沒變。當年草原上那個橫刀立馬的少年將軍,從來沒因為坐上龍椅就磨平稜角。她嘴唇動了動,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搖著頭說不出話,她怎麼會不喜歡?她就是愛他這副天塌下來也敢扛的樣子,可也正是因為這樣,才更怕他出事。
“放心。” 楚驍輕輕擦去她的眼淚,語氣篤定得像當年每一次出征前那樣,“朕心裡有數。不是去拼命,就是去看看虛實。真有不對,朕立刻就撤,絕不逞強。賀鵬程帶著一千御林軍還有禁軍,都是跟著朕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老弟兄,沒人能輕易傷到朕。”
他頓了頓,笑著補了句:“你忘了?朕的命,硬著呢。”
阿茹娜知道勸不動他,咬著唇抹了把眼淚,轉身走到後堂,捧出一件厚厚的玄色狐裘大氅。
她小心翼翼披在楚驍肩上,又仔細給他繫好領口的盤扣,指尖都帶著幾分輕顫。
“北邊風雪大,陛下記得把領子繫緊,別凍著。” 她聲音輕輕的,帶著點哽咽,“別總顧著將士、顧著百姓,自己也顧著點身子。臣妾就在這兒,等你回來。”
“好。” 楚驍握住她冰涼的手,輕輕捏了捏。
申時剛到,幽州北門。
二十輛糧車裝得滿滿當當,都用厚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繩捆索綁。賀鵬程領著一千御林軍,早已披掛齊整,列在道旁。
楚驍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回頭望了一眼城頭。
城樓上,阿茹娜披著披風,正望著他。
他抬手,輕輕揮了揮。
“出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