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江海勁酒酒廠。
林衛東剛送走趙副縣長和兩位省報記者的車，廠區裡的工人們還在興奮地議論剛才的場面。
周德貴滿臉紅光，正跟幾個骨幹說著，等報紙印出來，一定要多拿幾份，給各車間傳著看。
包裝車間的流水線上，邱玉珍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白大褂，頭上裹著衛生帽，手裡機械地往空酒瓶上貼著標籤。
她的工位在車間角落，剛好能看到廠門口那幾輛遠去的小車，也能聽到旁邊幾個女工壓低了聲音的議論。
“我的天哪，省報記者都來了！林老闆這馬上就要上報紙了！”
“可不是嘛！你們剛才沒看見，趙副縣長握著林老闆的手，那叫一個親切，還說要把他樹成全省民營經濟的典型呢！”
“林老闆才多大啊，二十出頭吧？人家這事業，比咱們在國營廠幹一輩子都強！”
“哎，你們說林老闆還沒結婚吧？也不知道誰家姑娘有這福氣……”
邱玉珍手上的動作猛地一僵，標籤貼歪了。
她低下頭，手指微微發顫，把標籤撕下來重新貼正。
可她的心，已經亂成了一團。
她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剛才在車間窗戶裡看到的一幕 ----- 林衛東站在廠區中央，一身筆挺的中山裝，身形挺拔，面對趙副縣長和記者的提問對答如流，舉手投足間從容自信，哪裡有半分當年在麵粉廠扛包時那個唯唯諾諾的影子？
那個曾經在她家堂屋裡低頭吃飯、連夾菜都不敢多夾一筷子的人，那個被她婆婆呼來喝去、被劉國樑隨手砸東西也不敢躲的人，那個她明明可以讓他在自己屋裡住下、卻始終不肯鬆口給一句準話的人……
現在，是整個江海縣第一個接受省報專訪的民營企業家。
邱玉珍死死攥著手裡的酒瓶，指尖捏得發白。
她想起當年林衛東看自己的眼神，那種小心翼翼的、藏在心裡的喜歡。
她知道他喜歡自己。
只要她給他一點甜頭，哪怕是讓他碰一碰，他都會死心塌地留在劉家。
可她沒有。
李桂芝天天在耳邊唸叨 “不能讓他碰你，碰了你就拿捏不住他了”，劉國樑更是一副防賊的架勢，恨不得天天盯著自己。
而她自己，當初也打心底裡嫌棄林衛東 —— 嫌棄他窮、嫌棄他沒本事、嫌棄他是個拉幫套的。
可現在呢？
她邱玉珍，三十歲不到，被婆婆搜刮得身無分文，在酒廠的流水線上一天站十幾個小時，貼一瓶酒標籤掙幾分錢。而林衛東，有自己的廠、自己的店、自己的車隊，馬上就要登省報、被縣長接見、被記者圍著採訪。
孫紅梅就在隔壁工位，是邱玉珍平日裡還算要好的同事，見她神色不對，悄悄側過頭，壓低聲音嘆道：“玉珍，衛東老闆現在都出名了。真可惜啊！要是你當初…… 哎，不說了。”
半句未盡的話，像一根細針狠狠扎進邱玉珍心口。
如果當初…… 如果當初她肯給他一點甜頭，肯在他被李桂芝刁難的時候替他說一句話，肯在他走投無路的時候留他一下……
那今天站在林衛東身邊、以老闆娘身份接受省報採訪的，就是她邱玉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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