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
夕陽的餘暉灑在柳葉衚衕斑駁的磚牆上，家家戶戶都傳出飯菜香。
張嬸和李嬸結伴從二道街下班回來，兩人一掃往日干活的疲態，胸脯挺得老高，臉上堆滿了掩不住的紅光，腳步走得比平時快得多，腳底踩在青石板上 “吧嗒吧嗒” 響。
一進衚衕口，張嬸眼尖，瞧見正在門口擇菜的孫奶奶和倒水的趙家嬸子，立刻扯著大嗓門打起了招呼：“孫嬸！趙姐！忙著吶？告訴你們個天大的喜事，咱們林記黑鴨今天正式成立公司啦！叫林記實業有限責任公司！”
李嬸在旁邊滿面春風地接茬：“可不是嘛！今天二道街總部開大會，衛東親自點將，給我和張姐，還有紅梅都封了官呢！張姐現在是中央廚房品控主管，我是倉儲主管，紅梅是衛生組主管！”
孫奶奶渾濁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手裡的半截青菜都掉在了地上：“啥？主管？那不就是廠裡當官的了？”
張嬸得意地拍了拍胸脯，笑得合不攏嘴：“衛東說了，以後中央廚房每一鍋滷味出鍋，都得經過我品鑑查驗。我不點頭，那肉就不能起鍋裝箱！以後我這可是管著全廠滷味的味道把關，責任大著呢！”
李嬸也不甘示弱，腰桿挺得筆直：“我管整個大倉庫！進多少料，出多少貨，全得記在我這本明細賬上，少一頭蒜都得找我！衛東還當著全公司的面誇我，說我以前念過書，會算賬記賬，正好把這重任交給我！”
這番話一齣，衚衕口頓時炸開了鍋。
幾個正在納鞋底、洗菜的嬸子大媽全都放下了手裡的活計，呼啦啦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打聽起來。
“哎喲喂，張姐，那你們當了主管，工資是不是得漲一大截啊？”
“李嬸，以後你就是管賬的幹部了，是不是就不用親自幹粗活了？”
“我的老天爺，你們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呀，跟著衛東算是徹底翻了身！”
連隔壁槐樹衚衕的幾個街坊聽到動靜，也探著腦袋湊過來聽熱鬧。
張嬸和李嬸笑著一一回應，被大夥兒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話裡話外透著藏不住的得意和榮光。
就在這時，邱玉珍從酒廠下班回來。
她身上穿著洗得發白、還沾著幾塊漿糊印子的工裝，雙手插在兜裡，低著頭往家走。
這段日子，她跟著李桂芝琢磨餃子攤的餡料配方，兩人商量好了，李桂芝守衚衕口的攤子，邱玉珍去二道街擺攤，只是拉貨的架子車還沒打好，餡料也還在反覆除錯，暫時沒能出攤，她只能先繼續留在酒廠上班。
聽到衚衕口的熱鬧，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遠遠站著聽了幾句，當聽到 “張嬸當品控主管”“李嬸當倉儲主管”“劉紅梅當衛生組主管” 時，邱玉珍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陰沉了下來。
她下意識地從兜裡掏出雙手看了看 —— 由於每天在酒廠車間裡不停地刷漿糊貼標籤，她的手指頭被泡得發白蛻皮，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汙垢。
累死累活幹滿一個月，拿到手的死工資依然只有九十五塊錢，什麼 “主管”、什麼 “幹部” 的名頭，跟她半點邊都不沾。
“有什麼了不起。”
邱玉珍心裡酸溜溜的，暗自咬牙，“等咱們餃子攤開張，生意紅火賺上大錢，這點工資我根本看不上。”
她忽然想起來，前幾天林衛東來酒廠車間巡視，看她貼標籤動作快，隨口誇過一句 “這個車間的人幹活還行”。
她當時還暗自竊喜，以為林衛東注意到她了。
可現在看來，人家也就是隨口一說！
“等著，等餃子攤賺了錢，我不比她們差。” 邱玉珍低著頭，加快腳步，匆匆穿過人群，一頭扎進了自家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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