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沒有藏得住。
永安宮裡那一陣斷斷續續、撕心裂肺的痛吟，順著宮牆縫隙飄了出去，一傳十，十傳百，不過短短半日，便如一陣狂風席捲了整個鄴城。
甄宓彼時正坐在暖閣之中，指尖輕輕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聽著侍女輕聲稟報府中瑣事。
朱鑠派來的人匆匆入內，垂著頭，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將方才大殿之內發生的事情盡數道出。
“夫人，永安宮出事了。陛下飲下了世子賜下的毒藥，並非即刻斃命的毒酒，是慢性毒。每時每刻筋骨劇痛，吊著一口氣，要陛下寫下禪位詔書，才肯罷休。方才皇后娘娘趕過去，親眼看見了陛下痛得滿地抽搐的模樣，如今正守在殿內不肯離開。”
“咚。”
甄宓手上捧著的茶盞猛地一顫，杯沿輕輕磕在案几之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她臉上從容淡然的神色瞬間僵住，一雙清眸驟然睜大，裡面盛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她不是不知道曹丕心中積怨有多深。劉協幾番設計，散播流言，密謀兵變，甚至不惜調動私兵闖入世子府，想要將她連同腹中孩子一併擄走，一次次踩在他的底線之上。
她早就料到曹丕絕不會輕易放過劉協，原以為最多便是一杯鴆酒，賜個體面了結，斷斷沒有想到，他竟會做得這般決絕狠厲。
是了。
他受過的驚嚇，她與孩子險些丟掉的性命，全都壓在了他的心頭，又怎麼可能輕易罷休。
甄宓緩緩收回手，垂落在小腹上的指尖微微發顫。心口一陣翻湧，說不清是寒意，還是別的什麼情緒。
她閉了閉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抖，再抬眼之時，眼底那一抹震驚依舊沒有褪去。
“他……竟然真的這麼做了。”
她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瞭解曹丕。他骨子裡從來都不是一個心慈手軟之人，只是往日在她面前，總是藏起了這份凜冽的鋒芒。
可一旦觸及她和孩子的安危，他的狠絕，足以讓所有人為之震顫。
一旁伺候的下人全都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喘，整個暖閣靜得可怕。
而這一股震動，遠遠不止世子府這一處。
遍佈鄴城大大小小的世家門閥，原本全都抱著觀望的心思。
前些日子兵變突起，他們躲在自家宅院之中，冷眼旁觀這場大亂。
有人暗中偏向漢室，有人押寶曹丕，還有更多的人，兩邊都不肯站隊，只想安安靜靜地隔岸觀火，等著分出勝負之後，再順勢依附贏家，保全自家的榮華富貴。
他們以為，就算曹丕贏了，最多也就是囚禁天子，廢黜帝位，念及多年情分，總歸會給大漢天子留一條活路，留一份體面。
不少世家心裡尚且還存著一絲僥倖。只要劉協還好好活著，漢室這面大旗就沒有徹底倒下，他們便還有周旋的餘地，還有選擇的機會。
直到永安宮的訊息傳了出來。
當他們聽聞曹丕竟是賜下慢性劇毒，生生折磨昔日的大漢天子，逼著劉協在無盡痛楚之中寫下禪位詔書的時候，滿鄴城所有觀望的世家，瞬間全都如遭當頭一棒。
各家府邸之內，皆是一片譁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