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正跪在地上刨磚頭的李隆基和李亨聽到這話，渾身抖了一下，把腦袋垂得更低了，連鼻涕流進嘴裡都不敢抬手去擦。
程處默在旁邊也在幹活，看到李隆基等人，更氣了，“看什麼看！老祖宗們都在替你們擦屁股，你們這幫廢物還敢停手？趕緊挖！天亮前挖不完這一條街，老子抽死你們！”
李隆基嚇得一激靈，顧不上指甲蓋翻裂的劇痛，拼命用雙手往碎磚縫裡刨去。
李承乾看著母親和祖母被灰塵沾染的衣角，沒再勸阻。
他轉過身，直接解下了身上那件繁複沉重的黑底金龍外袍，隨手扔給旁邊的王德，只穿了一身貼身的黑色中衣，挽起兩邊袖子，大步走到那處廢墟前。
“阿孃，麗質，你們去旁邊歇會兒，負責給屍首蓋白布就行，這搬磚挪木頭的重活，我來幹。”
話音未落，李承乾伸出雙手，按在一面倒塌了大半、重達上千斤的夯土院牆上。
五行土之力微吐。
原本堅硬的夯土牆塊無聲無息地化作細膩的鬆軟泥沙，順著他的手掌滑落到街道兩側，露出了被掩埋在牆體下方的三具百姓遺體，連死者的衣角都沒有半點損壞。
緊接著，李承乾彎下腰，不嫌髒臭地伸出雙手，將其中一具已經有些僵硬的漢子遺體穩穩抱了起來，一步步走到路邊的木板車旁，輕輕放平。
街道兩旁，原本還聚集著幾千名剛剛領完熱湯、正躲在暗處戰戰兢兢觀望的長安倖存百姓。
當他們看到那個白天裡飛天遁地、揮手間降下天火燒死叛將的九霄神皇，這會兒竟然脫了龍袍，跟個普通漢子一樣鑽進死人堆裡，親手抱起他們親友的屍首時，人群裡一下子炸了鍋。
一名斷了一條胳膊的讀書人扔掉手裡的木碗，跌跌撞撞地從陰影裡跑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在街道中間，哭得撕心裂肺：
“使不得啊！九霄陛下！使不得啊！”
“您是天上的神皇，太后娘娘和公主殿下更是千金之軀，怎麼能親手幹這種摸死人的賤活啊！這會汙了您的龍體啊！讓我們來吧，求求您讓我們自己來吧！”
隨著他的哭喊，後面幾千名百姓嘩啦啦全湧了過來，跪在長街上哭成一片，不停地往地上磕頭。
李承乾把懷裡的遺體放好，轉過身，用沾著泥土的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他看著面前跪倒的數千百姓，聲音溫和卻有力：
“都起來吧。在這長安城裡，今日沒有什麼身份高貴的神皇太后，只有替自家受難親人收屍的晚輩。”
“你們都是大唐的子民，死者為大，朕替他們整理遺容、入土為安，天經地義。”
“大家夥兒要是覺得心裡頭過意不去，身上還有力氣的，就過來搭把手，幫著認一認自家的街坊鄰里，咱們一起送他們最後一程！”
百姓們愣住了。
他們想起幾個月前，李隆基逃跑時，宮門緊閉，禁軍甚至揮刀砍殺想要跟著逃命的百姓；而眼前這位從百年前跨界而來的年輕皇帝，卻在親手替死去的賤民擦拭血跡。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漢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老淚，挽起破爛的袖管就衝進了廢墟：“鄉親們！都別跪著哭了！陛下都不嫌髒，咱們還愣著幹啥！趕緊幹活，別累著了陛下和娘娘！”
“對！幹活！咱們自己挖！”
幾千名百姓擦乾眼淚，紅著眼睛衝上來，有的去接長孫無垢手裡的白布，有的去幫李淵抬木頭。
剛才那名老漢擠到李承乾身邊，搶過李承乾手裡的半截斷木，一邊往外拖，一邊用火熱的眼神看著李承乾，嘴裡頭不停地小聲唸叨著：
“真好，真好啊........老天爺到底是睜了眼，把這麼好的陛下送來救咱們了........死去的老伴兒啊，你看到了嗎，大唐的真龍天子親自來送你入土了，你在底下可以瞑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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