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一整夜。
靠山屯外頭那條新鋪的柏油馬路，早被半尺厚的雪蓋得連條車軲轆印都找不著。
白毛風捲著雪粒子，打在窗戶欞子的塑膠布上，發出“沙沙沙”的鈍響。
賀家大院的堂屋裡，火炕燒得滾熱。
鐵皮爐子上的燒水壺“咕嘟咕嘟”地噴著白汽。
水汽糊在玻璃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
賀知野盤腿坐在炕沿上。
那件去京城穿的挺括中山裝，早就被他扒下來扔在樟木箱子上。
這會兒，他身上套著件洗得發黃的老頭粗線毛衣。
下頭是條膝蓋打著兩塊黑布補丁的大棉褲。
他沒抽菸，只是拿粗糙的大拇指肚，一下一下摩挲著手裡那根沒點火的老菸袋鍋子。
黃銅煙鍋被磨得鋥亮，倒映出他眼角那道暗紅色的陳年老疤。
窗外的風聲突然尖銳起來。
“嗚——”
像個破嗓子的老孃們在荒山野嶺裡乾嚎。
賀知野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他偏過頭，半眯著眼，透過玻璃窗上那點沒結冰的縫隙，盯著外頭漫天亂旋的大雪片子。
這風聲。
太熟了。
五八年那個冬天，也是這麼個鬼叫法。
那年村裡的樹皮都被人啃光了，雪坑裡隨便一腳踩下去，指不定就能踩著具硬邦邦的屍首。
初霜餓得沒力氣哭，夏雪嘴唇上全是凍裂的血口子。
他那會兒才多大？十八。
手裡攥著一把連木頭都劈不開的破斧頭，咬著牙跟老天爺搶命。
“咕嚕。”
賀知野嚥了口乾澀的唾沫，喉結上下滾了兩圈。
他把菸袋鍋子往炕桌上一擱。
“噹啷”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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