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四點半，天還黑著，陸野就醒了。旁邊石頭翻了個身，沒醒。陸野輕手輕腳下了床，摸黑穿好衣服，去院子裡打水洗了把臉。冰涼的井水讓他打了個激靈，精神頭立刻上來了。他背上槍和布袋，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又輕輕把門掩上。
出城的時候，天邊剛泛起一點灰白。大街上空曠無人，只有他自己的車輪聲和遠處傳來的幾聲雞叫。他打著手電，一路往山根騎。出了城，土路兩旁逐漸開闊起來，成片的麥田在晨光裡泛著青黃色，風吹過去，麥穗沙沙作響。他騎得不快，呼吸著清早涼絲絲的空氣，心裡說不出的鬆快。
到山根時，已經九點。他把腳踏車藏進一片濃密的樹林裡面，用草棵子蓋上，又確認四周沒人，才背上槍往山裡走。山路熟，走起來不費勁。拿出布袋子裡的饅頭，就著壺裡的水吃了起來。
約莫一個鐘頭，他到了之前的山洞。洞口的石頭堆得跟走時一樣，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他繞著洞口走了一圈，又抬頭看了看天，便沒再停留，繼續往深山裡走。
越往裡走，林子越密。樹枝交疊著，把太陽遮去大半，山風從溪谷那邊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水汽和松脂味。
他順著溪流往上游走，一路留意著地上的痕跡，但野物似乎都躲進了更深的山裡。倒是溪邊幾片枯木上長滿了蘑菇，有榛蘑，也有平菇。
他蹲下來，挑新鮮的摘，不一會兒就裝了半麻袋。中午，他就著溪水啃了兩個饅頭。水是山泉，涼得牙根疼，喝下去通體舒泰。
下午，他在一片亂石坡前聽到了羊叫。那叫聲斷斷續續，又細又弱，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他循聲找去，繞過幾塊大石頭，終於看見一隻羊。那羊不大，但頭上的角又長又彎，是北山羊。
它的一條前腿卡在石縫裡，卡得死死的，毛皮被磨破了，血把石頭染紅了一片。北山羊看見人來，驚恐地掙了一下，可越掙卡得越緊，慘叫了一聲，又軟了下去。
陸野連忙放下麻袋，輕手輕腳走過去，嘴裡低聲說：“別動，別動，再掙腿就廢了。”他蹲下來，先按住羊的脖子，再騰出一隻手去摳石縫。
卡得確實深，他從腰裡抽出砍刀，貼著石縫一點一點地撬，另一隻手護著羊腿。折騰了三四分鐘，那羊腿終於從石縫裡脫了出來。羊失了力氣，癱在地上，腿上的血已經凝成了黑塊。
陸野檢查了一下，骨頭沒斷，但筋和皮傷得不輕。他割下一截麻繩，把羊的四肢綁好，又把它整個扛在肩上，掂了掂，估摸有六七十斤。
他知道這地方不能久留。血腥味一散開，保不齊就把狼招來。他也不多耽擱，把羊扛上，大步往山下走。羊在肩上一顛一顛，時不時叫兩聲，聲音軟塌塌的，像在謝他，又像在埋怨。
下山路走了兩個多鐘頭。到山根時，已經四點鐘了。他把羊的四條腿捆緊，又用麻袋把它裹好，只露出個頭，掛在腳踏車後座上。羊害怕，動來動去，但被繩子勒著，翻不了身。
陸野騎上車，不緊不慢地往家趕。進城時，太陽剛剛下山，天色慢慢地變暗了。
他推著車進了院子，石頭正蹲在屋簷下聽收音機，聽見動靜一下子跳了起來。還沒等他開口，就聽見麻袋裡傳來一聲羊叫，又細又顫。
石頭眼睛一亮，幾步跑過來：“野哥！羊？活的？你這是從山裡扛回來的？”
陸野把腳踏車支好，抹了把汗：“別嚎了，趕緊把羊解下來，用繩子拴到那棵老槐樹下。先別殺，餵它點水，水裡加點鹽，明天天亮再宰。這大熱天，現在殺了放一夜，肉非臭了不可。”
石頭被他點醒，嘿嘿笑了兩聲：“中，我這就去伺候它。”他一邊說一邊去解車後座上的繩子，把羊抱下來。
那羊已經沒多少力氣了，落地就癱著，四條腿直打顫。
石頭端了半盆水放在它跟前，又把幾片白菜葉子擱在地上。羊先是警惕地嗅了嗅，後來到底渴了，伸出舌頭一點點地舔水。
陸野把槍和刀放回屋裡，去井邊洗了把臉，又脫下汗溼的褂子，在風裡抖了抖，晾在鐵絲上。石頭忙完，從廚房端出晚飯。
一盆涼拌茄子，一盤拌黃瓜，幾個饅頭，還有一鍋綠豆粥。綠豆粥熬得稀爛，沙沙的，放溫了，喝下去解暑。兩人就著月色，在槐樹下把飯吃了。
羊臥在樹下，偶爾動一下，打著響鼻。院裡的風涼涼的，帶著一股子草腥味，混著綠豆粥的香氣。陸野吃了一口茄子，心想，這山裡還是要偶爾進去下，沒準有意外收穫呢。
第二天早上，陸野一覺睡到天大亮。他穿好衣服出來，太陽已經白花花地鋪了半個院子。石頭早起了，飯也做得了。小米粥在鍋裡，窩頭在箅子上溫著，一碟子鹹菜切得細絲一樣，擺在槐樹下的石桌上。
石頭自己先吃了，這會兒正蹲在山羊跟前，手裡捏著幾片菜葉子，一點一點地喂。那羊昨晚歇了一夜，精神比剛扛回來時好了些，眼睛黑亮亮的，見陸野出來，還咩了一聲。
石頭回頭說：“野哥，飯在桌上，我給你盛粥去。”話說完，又捨不得地摸了摸羊腦袋，“這羊還挺乖的，也不鬧騰。”
陸野到井邊打了水，洗臉漱口，順手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到桌邊坐下，就著鹹菜喝粥，又掰了半個饅頭慢慢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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