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語氣認真了一些，“不過我得提醒你，到了那陣子山上人雜，啥樣的人都有，每年都有人在裡頭出事的。你們要是進去，別一個人落單。”
陸野聽了，記在心裡：“謝了顧哥，眼前的事先幹好再說，到時候看看情況。”他收起鹿角的錢，“那我先走了，你忙吧。”
他轉身出了收購站，順著街邊走了一段，心裡琢磨著顧明說的那些話——戈壁灘、野兔、貝母、人雜、出事。這些資訊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分門別類地存了起來。眼下最實在的還是戈壁灘上的兔子，進山的事等雪化透了再說。
他在路邊停了一下，拐進供銷社買了一杆新秤，鐵質的秤桿，秤砣沉甸甸的，拿在手裡很實在。他拎著秤回到自家院子的時候，大門鎖著，石頭不在。他掏出鑰匙開了鎖，進去把秤放好，又去雜物間檢查了一下那些燻肉和兔子的存量——豬肉還有不少，兔子也有一二十隻。
他心裡盤算著，前陣子夜裡跑黑市的時候，他觀察過那兒的行情，那些肉在店裡賣不起價，但進了黑市，不要票，圍著的人都是肯掏錢的，慢慢換成錢，也比送到廠裡低價處理了好，反正要在縣城待一段時間，慢慢出唄。
正想著，院門響了，石頭扛著一根碗口粗的乾枯樹幹進來了，樹幹挺長，估摸著有兩米多，扛在肩膀上晃晃悠悠的，看著就沉。他把樹幹靠在牆根放下，擦了把額頭的汗，咧嘴笑了一下：“野哥！你看這柴火行不？就在外面不遠處一棵倒木上掰下來的，粗是粗了點，劈一劈夠燒一陣子了。”
陸野走過去踢了一下那截木頭，乾透了，紋路清晰，掂量了一下重量：“不錯，挺實在的。以後在外面碰見這種倒木就順手弄回來，屯著，不嫌多。”
兩人趁著上午剩下的功夫，把那截樹幹鋸成小段，又劈成柴條，整齊地碼在屋簷下面。石頭掄斧頭的準頭好了很多，一斧子下去裂縫筆直，兩下就能劈開一段。陸野在旁邊歸攏劈好的柴火，一抱一抱地碼好，不大會兒工夫，牆角就堆起了一小排乾柴。
下午沒再出去轉悠，兩人就在家裡待著，把雜物間收拾了一下，把肉和兔子按照份量分裝好，又把那杆新秤擦乾淨擱在順手的地方。窗戶外面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來，兩人吃了頓簡單的晚飯，陸野出手做的手擀麵，一人一大碗，吃完後，早早地躺下了。石頭以為是要早睡早起，也沒多問，裹著被子就睡了過去。
半夜四點半左右，房間裡還是黑漆漆的，窗戶外面一絲光都沒有。陸野翻了個身醒了，睜眼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推了推旁邊的石頭：“石頭，起來，帶你去個地方。”
石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啊？去哪啊？”
“黑市。”陸野已經下了炕，開始穿外套，“趁著天沒亮去一趟，把咱手裡那些燻肉和兔子拿去看看情況，能出就出了換成錢。”
石頭一聽“黑市”倆字，那點睏意一下子散了大半，翻身就坐了起來：“真的？去黑市？我早就聽人說過那個地方，就是沒去過，你上次也沒帶我去！”他手腳麻利地穿好衣服，精神頭比白天還足。
陸野從雜物間拎出幾樣東西：幾塊燻豬肉，一共大概三十來斤，是切好的整塊；又數了五隻燻兔子，幹得透透的，用細麻繩串成一串。他想了想，又翻出兩頂舊帽子，扔給石頭一頂，自己也戴上一頂，帽子沿壓得低低的。然後從一塊破布上撕下兩條布，遞了一條給石頭：“把臉蒙上。”
石頭接過來愣了一下：“啊？還得蒙臉？”
“廢話，低調點，黑市上不露臉。回頭出了事誰認識你？”陸野自己先繫好了布條，只露出一雙眼睛，聲音也變得悶悶的。
石頭學著他的樣子把臉蒙好，聲音也跟著悶了半截：“中！這下誰也認不出我了！”
兩人把東西裝進兩個麻袋裡，一個背一個拎，輕手輕腳地推門出了院子。凌晨的街道一片寂靜，路燈昏昏地照著路面，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懶洋洋的，叫完又安靜了。兩人走得不快，腳步聲儘量放輕，藉著對路況的熟悉，抄著小路繞到了縣城外圍那片小樹林附近。
黑市還沒散，小樹林裡隱隱約約能看到不少手電光在晃動著，一個個蹲在地上的影子模糊不清，低低的說話聲和討價還價聲在黑暗裡像沙沙的樹葉響動。陸野沒有急著擺攤，先帶著石頭在裡頭轉了一圈，裝作逛攤的樣子，挨個看了幾家賣肉的、賣面的、賣舊貨的攤子，把價格行情默默記在心裡。
轉完了大半圈，他才找了一棵靠近出口、又不太顯眼的大樹，跟石頭並排蹲下來，把麻袋鋪在地上當墊布，幾塊燻肉碼在面上，旁邊擺著那串兔子，然後開啟手電，讓光柱照在肉上——這是黑市上亮貨的規矩，客人遠遠一看就知道你賣的是啥。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中山裝的老頭提著箇舊布袋子，路過他們攤前時腳步慢了下來，蹲在對面，壓低了聲音問：“小夥子，肉咋賣的？”
陸野微微抬頭看了他一眼，聲音也壓得低而穩：“大爺，豬肉三塊五一公斤，兔子一隻三塊五，先來先挑，後面就沒的挑了。”
老頭伸手摸了摸那塊肉，又湊近聞了聞：“你這價比人家貴不少啊。”
“肯定的啊，大爺。這是野豬肉，還是燻過的，加了調料慢慢燻出來的，你看這顏色——”他伸手掰了一下肉塊邊緣，露出裡面暗紅緊實的肉絲，“新鮮的燻完縮水到七成，一份肉出一份貨。兔子也是燻過的，一隻有一公斤出頭，味道香得很，放一個月都不會壞。還不要票，回去就能切了上桌。”他不急不迫地解釋著，語氣裡沒有催促，也沒有虛張聲勢，就是平平靜靜地把東西說清楚了，像是知道真懂行的人自然會留下來。
老頭又看了看那幾只兔子，伸手指了一下：“豬肉給我割兩公斤，兔子我挑一隻帶回去嚐嚐。”
“大爺，豬肉不零切，就整塊賣。您看這塊，三公斤半多一點，打包拿走，回去想吃多少切多少，剩下的放陰涼地方能存好久。”陸野把那塊肉拿起來，用手託著讓他看了看全貌，肥瘦勻稱，邊角被煙燻得油潤髮亮。
老頭想了想，點頭：“行吧，那就要這塊，兔子我挑那隻大一點的。”
陸野把那塊肉掛上秤鉤，一手扶著秤桿，一手撥秤砣，穩穩地停在斤兩上：“三公斤半，大爺您看，秤高高的，虧不了您的。肉錢十二塊二毛五，兔子三塊五，合計十五塊七毛五，給我十五塊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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