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鳳梅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回憶起自己從大雜院出來時的狀態,腦子裡全是呢子大衣和雪花膏,壓根兒沒想別的。
“這叫什麼事兒啊?”杜建國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苦澀,“鳳梅,媽這一招使得高明。她不用罵你不用趕你,只要在你心裡種一顆懷疑的種子,你自個兒就跑了,回家還得跟我鬧一場,鬧完了你跟我生氣、我跟你生氣,咱倆都顧不上她了。她呢?清清靜靜,正好忙她的事兒去。”
劉鳳梅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她腦子裡亂成一鍋粥,杜建國說的有道理,但她又不願意相信自己親媽會這麼算計她。
“建國,我媽不至於吧?”她的聲音小了很多,沒了剛才那股子兇勁兒。
杜建國轉身去臉盆架上擰了條毛巾,捂在臉上,輕輕按著那三道被撓出來的血印子。
毛巾上洇出幾點淡紅。
“鳳梅。”他悶聲說,“你知不知道我這幾個月在外頭有多難?”
劉鳳梅抬起頭看他。
杜建國把毛巾拿下來,臉上的血印子被水潤了一下顯得更紅,一臉狼狽相。
“趙主任五十多歲的人了,酒桌上端著架子,我得彎著腰給他倒酒,他筷子一指我得趕緊夾菜。他說話我得笑著聽,不管說得多難聽。有一回他喝多了拿我開涮,說杜建國你小子在辦公室抄了八年檔案,筆桿子都快磨禿了。一桌子人哈哈大笑,我也跟著笑。”
他頓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來我在樓道里站了十分鐘才進門,怕你看出來我不高興問東問西的。”
劉鳳梅的眼淚又下來了。
“我在單位當孫子,在酒桌上賠笑臉,口袋裡的錢一分一分地摳出來給人家送禮請客。圖什麼呀?採購科科長一個月工資比我多十五塊,逢年過節有供應商送東西,出差有補貼。我要是能坐上去,咱們家一年能多出兩三百塊的進賬。”
他把毛巾重新擰了擰,按在臉上。
“我起早貪黑在外頭跑,回到家你二話不說上來就撓。”聲音從毛巾後面傳出來,悶悶的,“鳳梅,你摸著良心想想,我容易嗎?”
劉鳳梅坐不住了。
她站起來,走到杜建國跟前,伸手把他手裡的毛巾拿過來,重新打溼擰乾,輕輕往他臉上的血印子上按。
“建國,是我不好。”她聲音發澀,“我今兒在孃家受了一肚子氣,回來又沒找著東西,腦子一熱就上手了。”
杜建國沒躲,微微偏了偏頭,讓她按得順手些。
“我不該聽風就是雨的。”劉鳳梅一邊給他擦一邊說,“我媽說什麼我就信什麼,也不動腦子想想。”
杜建國嘶了一聲,那三道印子被毛巾碰到確實疼。
劉鳳梅手輕了些,小心翼翼地把血漬擦乾淨。
“你也甭全怪媽。”杜建國閉著眼說,“媽也有媽的想法兒,她跟你鬧翻了,不想你回去摻和。她要是真不管你死活,犯不著編這種話嚇唬你,說明她心裡還是有你這個閨女的,只不過法子不對。”
“可是她現在跟我生分了。”劉鳳梅鼻子發酸,“她寧可對李春燕好、對吳建芬好,都不肯拿正眼瞅我一下。”
杜建國從搪瓷杯裡倒了杯水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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