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北京終於褪去深冬的沉寒，卻依舊是北方春日特有的乍暖還寒。
風比冬日柔和許多，卻依舊乾爽清勁，吹得街巷通透。
院裡的老桃樹恰逢花期，粉白花瓣層層疊疊綴滿枝頭，微風一過，便有細碎花瓣簌簌飄落，落在青石井臺、泥土地面上，偶有幾片旋落進水桶，隨剛打上來的清水輕輕打轉，浮浮沉沉。
年度中級翻譯統考定在四月中旬，時日漸近，校園裡學風愈發濃厚，人人埋頭苦讀，惜時篤學。
張之之徹底規整了自己的作息，將每日時間拆分細化，排布得滿滿當當、絲毫不鬆懈。
清晨天光初亮，是記憶最清明的時段，她固定抽出一小時誦讀外文篇目、打磨語感；午間休憩間隙，不貪閒偷懶，靜下心完成短篇翻譯習作。
入夜從校圖書館閉館歸來，一盞檯燈為伴，逐字逐句修改白日譯文，將教授批註的錯處逐條歸類整理，工整謄抄進錯題本，反覆覆盤、查漏補缺。
她惜時到極致，就連守在灶臺邊等水沸的零碎幾分鐘，也低聲默誦外文動詞變位、句型句式，不肯虛度分毫光陰。
週末陸鳴淵登門時，抬眼便看見她的書桌一角，摞著厚厚一沓用過的草稿紙，反覆書寫、塗改、謄抄，紙邊盡數起捲髮白，密密麻麻的字跡裡，全是日復一日的沉澱與打磨。
週三下午，照舊是教授家的課業。
女教授將批改完畢的譯文稿遞迴，指尖翻到批註最詳盡、修改最細緻的一頁，語氣溫和卻嚴謹：“這句語序還是帶著中式固化思維，不夠自然地道。你試著把時間狀語前置，再通讀一遍感受語感。”
張之之垂眸細看，一邊比對原文、對照教授的修改範例，一邊在稿紙空白處重新落筆謄寫。
她寫得很慢，寫寫停停、反覆斟酌，一字一句微調語序、打磨措辭，像為一封反覆修改的信，細細調整落筆角度，只求貼合最地道的表達韻律。
待她徹底改定、核對無誤，女教授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篤定認可：“以你目前的積累和進度，穩紮穩打，透過考試沒有問題。”
張之之沒有立刻應聲，只是靜靜翻回前夜反覆覆盤的筆記。
那一頁紙頁早已被她無數次翻閱摩挲，書本脊線的摺痕泛著灰白，紙面微微起皺。
她低頭細細比對自己的批註與教授的修改要點，將兩處字跡對齊、規整、收好，把每一處疏漏、每一點精進都穩穩落在心底。
週五入夜，小院靜得只剩風聲。
張之之端坐堂屋燈下，將幾本厚厚的課業筆記、翻譯底稿逐一審閱梳理，按科目、題型、考點重新排序歸置。
每一本封面都規整貼上手寫標籤，標註清晰的學習時段與內容分類，條理分明、一目瞭然。
她望著桌角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書本稿紙，像將一段反覆摺疊、反覆打磨的時光摺痕，一點點重新壓平、歸位。
冬去春來，數月伏案苦讀、晨昏不輟，所有沉澱與積累，都在這個乍暖還寒的春日裡，穩穩落定。
夜風順著窗縫輕輕鑽進來，乾燥清冽，帶著春日花木的淡香。窗沿落了薄薄一層零落的桃花瓣，細細白白，積在木窗邊角。
她抬手輕輕拈起一片，指尖摩挲著薄軟的瓣面，靜靜看了片刻，沒有隨手拂去。
她心底通透清明，這一路伏案苦讀，沒有一絲一毫的白費。
無數次翻閱、批註、塗改、覆盤，每一道紙頁摺痕、每一筆深淺字跡、每一處打磨修正，都順著紙紋滲入心底，化作紮實的學識與底氣，無需再反覆對摺印證。
微涼晚風掠過指尖，那片桃花瓣輕輕滑落，穩穩落在一疊舊草稿的頁角空白處，不偏不倚。
像為這無數個苦讀的日夜，悄悄落下一枚溫潤乾淨的落款印記，溫柔又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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