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照相館，照相館的師傅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姓劉，戴著一副老花鏡，鏡腿用膠布纏了好幾圈。
他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盹，聽見門簾“嘩啦”一聲響，連忙抬起頭，露出職業性的笑容。
“兩位同志，照相啊？”
他上下打量著進來的年輕人，眼睛不自覺地亮了幾分。
男的穿著一身嶄新的軍裝，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間透著一股子英氣。
女的穿著件淺粉色的確良襯衫，外面套著藏青色的呢子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彆著一枚小巧的珍珠髮卡，那是夏易從百貨大樓給她買的，花了整整十五塊錢。
“師傅，”李舒寧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讓劉師傅愣了一下的輕快，“我們要照結婚照。”
“結婚照？“劉師傅的眉毛挑了起來，笑容愈發燦爛，“哎喲，恭喜恭喜！兩位一看就是男才女貌，天作之合！來來來，裡面請，裡面請！”
他一邊說著，一邊麻利地收拾起照相間。
那是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小屋，牆上掛著一塊褪色的紅布作為背景，角落裡擺著幾盆塑膠花，雖然假，但在那個年代已經是難得的裝飾。
一臺海鷗牌雙鏡頭照相機架在三腳架上，像是一隻沉默的巨獸，等待著捕捉人間最珍貴的瞬間。
“兩位靠近點，”劉師傅調著光圈，嘴裡不停地念叨，“再近點，對，肩膀挨著肩膀……哎，男同志的手，搭在女同志肩上，自然點，別僵硬……”
夏易的手輕輕落在李舒寧肩上。
隔著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那溫度透過掌心傳來，讓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側過頭，看著李舒寧的側臉，她的睫毛在閃光燈下微微顫動，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那笑容像是春日裡初綻的桃花，乾淨，透亮，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溫柔。
“好！別動！”劉師傅按下快門，“咔嚓“一聲，白光閃過，將這一刻定格成永恆。
“再來一張，”劉師傅興奮地搓著手，“兩位笑一笑，高興點……對，就這樣！”
一連照了四張。
兩張正式的結婚照，背景是那塊褪色的紅布。
兩張生活照，李舒寧提議站在照相館門口的老槐樹下，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臉上跳躍成細碎的金斑。
“要彩色的，”李舒寧說，“加急，多少錢？”
劉師傅掰著手指算了算：“彩色加急……得八塊錢。三天後來取，成不？”
“成。”夏易從兜裡掏出一張十塊的，“不用找了。”
劉師傅接過錢，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
他送兩人出門，嘴裡還在唸叨：“兩位真是般配！我照了二十年相，沒見過這麼俊的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啊！”
李舒寧挽著夏易的胳膊，走在縣城的街道上。
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街邊的梧桐樹抽出了嫩芽，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潮溼的、帶著泥土腥氣的味道。
她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好，那種好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像是久旱逢甘霖的禾苗，終於舒展開了蜷縮的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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