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花把程遠領進堂屋的時候，周大河正坐在主位上捲菸絲。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手指捻著菸葉子，動作很慢，像是面前沒有人。
“叔。”程遠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周大河沒有應。
李大花看了程遠一眼，又看了看周大河，嘆了口氣，轉身進了灶房。
門簾在她身後晃了晃，垂下來，不動了。
程遠站著，堂屋裡的光線有些暗，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他數著心跳。
他知道周大河在等他開口。
“周叔，”程遠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家裡的事，可能您也聽說過一些。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說清楚。”
周大河把菸捲好了，叼在嘴裡，用火柴點著，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鼻子裡噴出來，嫋嫋地散開。他沒有看程遠，目光落在桌上那個破了個口子的茶碗上。
“我十歲那年，我媽走了。”程遠說，“第二年我爸又娶了一個，後媽進門，後來生了弟弟。”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後媽對我面上還行，不打不罵。但她看我的眼神，跟看她自己生的孩子不一樣。我知道自己在她眼裡是個外人。”
“我爸夾在中間，不好做。後媽說什麼就是什麼，他不吭聲。”
周大河抽菸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抬頭。
“後來我高中畢業，進了工廠。工資不高，但能養活自己。後媽盯上了我的工作，想讓她帶來的女兒頂班，等她兒子大了再把工作轉給他。兩頭都不耽誤。”
“我爸沒有吭聲。他默許了。”
程遠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片被踩碎了的菸葉子上，沉默了兩秒。
“我沒有跟他們吵。我把工作賣了，拿著錢自己改了地方，來了紅星村。五年了，沒有回去過，一封信都沒有寫過。”
他抬起頭，看著周大河。
“周叔，我知道自己條件不好。比不上京市來的那些知青，比不上供銷社吃商品糧的。我家裡不管我，沒根沒底，什麼都沒有。”
“這些我都知道。”
堂屋裡安靜極了。灶房裡傳來李大花鍋鏟翻動的聲音，滋滋的，隔著一道牆，像另一個世界。
周大河手裡的煙燃了大半，灰燼掛在菸頭上，他沒有彈。
程遠站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
他的嗓子有些幹，說話的時候聲音微微發啞，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的，不急不慢。
“可是周叔，我對小燕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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