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什麼不一樣。
她只是還沒有被發現。
她站在這裡,看著臺上的人,跟周圍所有人站在一起,同樣裹著棉襖,同樣縮著脖子,同樣沉默地看著。
她不是什麼山頂上的觀眾,她跟臺下所有人一樣,站在同一片凍土上,一樣的寒風中,誰都不能例外。
批鬥結束了。有人唸完了最後幾句話,喊了最後一遍口號,然後把李舒寧推回車上。
她扶著車廂擋板爬上去,動作很慢,像是每個關節都在疼。
她的手抓住擋板邊緣,試了兩次才抓牢。她爬上去了,坐在車廂裡,靠著帆布,低著頭,不再看任何人。
卡車發動了,引擎轟轟地響了幾聲,輪子在雪地裡轉了兩圈才找到抓力,排氣管噴出一團黑煙,散在風裡,很快就被吹沒了。
車開出村口的時候,張之之看見李舒寧最後抬了一下頭。
她看向打穀場的方向,目光從人群上方掃過去,不知道在看誰。然後車拐過彎,消失了。
人群慢慢散了。
張之之跟著知青點的人往回走,她的步子很慢,落到了隊伍的最後面。
回到知青點,她沒有去灶房,沒有去前院,直接回了後院,推開自己的屋門,進去,關上了門,在炕沿上坐下來。
她坐了很久,沒有點燈,沒有生火,就那麼坐在那裡,抱著膝蓋,看著窗戶紙上漏進來的灰白色的光。
那道光很冷,像是冬天的天光,就算有太陽,也暖和不起來,照在什麼東西上都是涼涼的。
她的腦子裡反反覆覆地轉著幾個字:低調、低調、再低調。
有人敲門。很輕,兩下。
“張之之。”
是陸鳴淵的聲音。
她愣了一下,站起來,走過去開了門。陸鳴淵站在門口,穿著他那件半舊的棉襖,手裡端著搪瓷缸子,正冒著熱氣。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為什麼不開燈,沒有問她為什麼坐在黑暗裡,只是把搪瓷缸子往前遞了遞:“喝點熱水。”
她沒有接。他也沒有縮回去,就那麼舉著,像是在等她伸手。
她看了他兩秒,才伸出手,接過搪瓷缸子。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是涼的,搪瓷缸子是燙的。
熱度從掌心傳上來,順著手指往胳膊上爬,爬到她胸口那個又沉又冷的位置,暖了一下,像冰塊上澆了一勺熱水,化開了一點點。
她低頭喝了一口水,熱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了好久,水衝過去的時候,她感覺那團東西松了一些。她端著搪瓷缸子,沒有抬頭看他。
“我沒事,”她的聲音有些啞,“就是有點冷。”
陸鳴淵沒有走。他靠在門框上,偏著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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