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之是被餓醒的。
前一天從打穀場回來之後,她什麼都沒吃,坐在黑暗裡一直到睡著。
夜裡翻身的時候迷迷糊糊覺得發冷,拽了被子裹緊自己,又睡過去了。
早上醒來的時候頭有些沉,嗓子發乾,渾身的骨頭像是被人拆開了又沒裝好,一動就酸。
她抬手摸了摸額頭,不燙,但手心比平時熱,可能是受了涼,也可能只是沒吃飯鬧的。
她沒有起身,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想再躺一會兒。
院子外面有腳步聲,有人開門出去又關上了,有人在水井邊打水,鐵桶撞在井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聽著那些聲音,像隔著一層水聽岸上的動靜,模糊得很。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看見窗戶紙上的光從灰白變成亮白,又從亮白變成了帶著暖意的金黃,像是太陽已經升到正中又偏西了。
有人敲門。
不是拍,是輕輕叩了兩下,像是怕打擾了什麼。“張之之?”
她坐起來,頭一陣發暈,用手撐著炕沿穩了一下才站起來,走過去開了門。
陸鳴淵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碗上面扣著另一個碗,熱氣從碗沿的縫隙裡往外冒,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
她聞了一下,是白菜和麵粉混在一起的氣味,清淡的,溫熱的,跟冬天的冷風貼在一起,像一條細細的暖線鑽進她鼻子裡。
“你一天沒出來了。”他說。
她靠在門框上,沒有接話。她確實一天沒出來,在屋裡躺著,什麼也沒幹。
陸鳴淵沒有等她回答,把碗遞過來:“煮了點餃子,趁熱吃。”
她低頭看著那個碗。
粗瓷碗是青灰色的,碗沿缺了一小塊,扣在上面的那隻碗邊緣冒著一縷細細的白氣。
她把上面的碗掀開,裡面滿滿一碗餃子,皮厚薄不一,有些口沒捏嚴實,煮的時候漏了一點餡,湯麵上漂著幾片白菜末。
皮子是雜糧面做的,顏色發暗,不像白麵那麼白,但聞著很香,淡淡的,是白菜餡的味道。
“你包的?”她問。
“不然呢,你院子裡的田螺姑娘包的?”
她笑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就收了回去,端著碗站在門口,沒有說話。
她側過身讓他進屋坐坐,動作不大,只是往旁邊讓了讓,像是不好意思直接邀請,只好給他騰出空間。
陸鳴淵進來在桌子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看著她端碗吃餃子。
她咬了一口,皮子不算薄,但煮透了,軟糯糯的,嚼著有糧食本身的甜味。
餡是白菜的,放了點鹽和幾滴油,簡單得很,但在冬天吃一碗熱餃子,那個溫度從口腔滑下去,沿著食道一直暖到胃裡,整個人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托住了一樣。她又咬了一口,這次嚼得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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