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燒肉油亮泛紅，濃稠的醬汁裹著肥瘦相間的肉塊，頂上撒著一把翠綠的蔥花；炒雞蛋邊緣微微焦黃，泛著油光；白菜豆腐清清爽爽，熱氣嫋嫋。
“開飯了！”方紅抬手招呼。幾雙筷子同時動起來。
連日辛苦積攢的憋屈和疲憊，好像在這一口熱飯面前被暫時放下了，誰也顧不上說話，先扒了兩口再說。
張之之夾起一塊紅燒肉，肉皮彈牙，肥肉入口即化，瘦肉緊實不柴，鹹甜交織的醬汁帶著淡淡的焦糖香氣。
她把肉汁澆在米飯上拌勻，米粒被醬汁浸潤，每一口都是實實在在的香。
溫熱醇厚的暖意從胃腹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連日在地裡彎腰受累、被冷眼壓著的那些東西，好像被這口熱乎油香推開了一點，雖然只是一點點，但夠她喘一口氣。
一桌人安安靜靜地吃著，碗筷碰撞的聲音輕而碎。
沒人計較櫃檯邊的服務員還在嗑瓜子閒聊、對她們視而不見。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能吃上這樣一頓飯，所有怠慢都不值一提。
吃到半飽，方紅喝了口水，說：“下次攢夠票，咱們趕早來試試紅燒魚。”李翠接了一句：“行，下回我接著攢。”
張之之扒完碗裡最後一粒米，放下碗筷，靠在椅背上，渾身鬆懈下來。
她忽然想起那些在玉米地裡彎曲的下午，那些被拉到極限的日子像繃緊的細線，可此刻這一頓飯、這一口熱油香，就輕輕填進了生活所有細碎的縫隙裡。
吃完飯後，眾人分頭逛街採買。
街對面的供銷社敞著大門，玻璃櫃臺裡琳琅滿目。
方紅買了醬油和鹽，李翠挑了一卷厚實的布，趙雷買了一包蠟燭，許雪和錢宇去了書店，邱家兄弟蹲在舊貨攤前翻找舊書。
張之之走到糖果櫃檯前，玻璃罩下襬著大白兔奶糖、油紙桃酥、紅紙糕點，都是平日裡捨不得碰的稀罕零嘴。
她算了算手裡的錢票，買了兩包大白兔、一包桃酥，又多添了一包紅紙糕點，打算帶回知青點分給大家。
售貨員動作敷衍地裝袋遞過來，全程面無表情。
張之之接過來，低頭聞了一下，紙袋口溢位清甜的乳香，輕輕柔柔的，像一隻溫暖的手覆在她鼻尖上，讓人安心。
她站在商店門口等眾人匯合。
太陽正偏西，街面上有人騎著腳踏車經過，車鈴響了兩聲，清脆短促。
手裡的紙袋沉甸甸的，隔著一層紙能摸到糖果硬硬的稜角。
那些甜食回到村裡不能張揚，得悄悄收好，等哪天特別累的時候，一個人嘗一小口，就能把苦日子的縫隙填滿一點。
日頭漸漸西斜，街上的人影被拉長。
不多時，眾人陸續聚回來，方紅拎著瓶子，李翠抱著布卷，趙雷攥著蠟燭，許雪和錢宇各自夾著一本書，邱家兄弟手裡也各多了一本翻舊的書冊。
一行人沿著來路往回走，夕陽把背影投在土路上，長長短短。張之之走在隊伍末尾，手裡提著那袋點心，走在傍晚的光線裡。
她想這個夏天的日子大多重複而枯燥，被鋤頭和壟溝填滿，可這一天的傍晚是它漏出來的一小片空隙，不寬，但剛好夠她側身透過。
那袋糖和點心在她手裡微微晃著，紙袋的稜角隔著薄布挨著她的掌心，帶著一點溫度，不燙，但足夠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