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之心裡清楚,這個年代外文舊書一物難求,尋常書攤根本鮮有售賣,多半要託人輾轉蒐羅、耐心守候才能尋得。
他不願讓她虧欠,不願她掛懷,便盡數輕描淡寫,把所有費心費力都悄悄藏起。
她沒有再追問,將讀本妥善放進抽屜,拉上抽屜的瞬間,指尖輕輕拂過整齊排列的書脊,心底暖意沉沉。
為了答謝他連日來的費心相助,這個週末,張之之打算好好做一桌家常菜。
天剛矇矇亮,寒意最濃的時候,她便挎著竹編菜籃出門趕早市。
物資緊缺的年代,新鮮食材要趁早去搶,晚一步便只剩殘羹。
待到陸鳴淵推門入院時,一桌熱氣騰騰的家常菜已然穩穩上桌,煙火氣鋪滿整間小屋。
紅亮油潤的辣子雞鋪著幹辣椒與蒜瓣,油光鋥亮、香氣撲鼻。
搪瓷大盆裝著清透的肉圓湯,白嫩圓子浮於湯麵,撒上一把翠綠蔥花,鮮爽乾淨。
梅菜扣肉色澤醬紅,肉片軟糯起卷,梅菜沉底入味;大碗白菜粉皮葷素相宜,軟爛鮮香,暖人脾胃。
張之之擰開一瓶西鳳白酒,給他滿上粗瓷酒碗,自己也倒了小半碗,抬眸輕聲道:“謝謝你一直幫我找這些外文資料。有這些,我備考翻譯證就穩妥多了。”
七十年代的散裝白酒凜冽辛辣,入口灼喉,暖意卻順著食道緩緩漫遍全身。
張之之本就不善飲酒,第一口落下便微微蹙眉,眼底泛起一層淺溼。
陸鳴淵飲得從容沉穩,夾起一筷辣子雞細細咀嚼,壓下酒的烈、中和菜的香,再端碗飲下第二口,動作舒緩溫柔。桌上菜餚漸漸漸少,屋內暖意融融,驅散了冬日的所有寒涼。
良久,他放下酒碗,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輕聲發問:“翻譯證考下來之後,你打算做什麼?”
張之之夾起一塊軟糯的扣肉,不疾不徐吃完,才輕輕擱下筷子。
窗外天光漸暗,暮色漫進窗欞,給瓷碗的邊沿鍍上一層淺淺的銀灰。
她望著碗邊被熱湯反覆浸潤的細痕,像望著一道尚未落筆收尾的人生輪廓,輕聲回道:“先穩穩把證考下來再說。”
“考下來之後,總有後續打算。”陸鳴淵語氣溫和,卻帶著篤定的追問,不願讓她只停留在當下。
張之之沉默片刻,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心底藏了許久的心事,終於緩緩脫口而出。
“我想做外交工作。”
她沒有看他的神情,目光依舊落向遠處,語氣平靜卻格外堅定,藏著一代人的赤誠與熱血。“我以前讀近代史,看過太多屈辱舊約。那些白紙黑字的條文,每一筆都是國家的傷痛,寫完之後還要被反覆提及、反覆印證,像山河故土的委屈,永遠被釘在紙頁之上。”
“從前我們國力薄弱,處處被動,外交場上步步退讓、受盡掣肘。如今國家翻身站起,一切都在慢慢變好。我外語底子還算紮實,也能慢慢補齊小語種短板,我想站到那個位置上,堂堂正正替國家把話說清楚、說到位,不再讓我們受昔日那般委屈。”
這是屬於七十年代青年最純粹、最滾燙的理想,不為名利、不為前程,只為家國底氣,只為山河坦蕩。
話音落盡,她端起酒碗又飲了一口,烈辣的酒意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