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之靠著椅背,隔著一盞搖曳的煤油燈,靜靜望著月色下的他。
晚風穿院而過,再次壓得燈苗微微傾斜,暖黃的光暈漫過她的肩頭,輕輕落在他的衣領、石桌之上,溫柔綿長,像一枚緩緩冷卻的印章,靜待她落筆落印,敲定彼此的餘生。
其實她早就心知肚明。
從他費心為她爭取難得的臥鋪車票,從他在招待所門口默默遞上小院鑰匙。
從他每個週末風雨無阻、帶著稀缺外文資料登門,從他細心拌好一碗熱面輕輕推到她面前……一點一滴,潤物無聲,早已在她心底刻下痕跡。
只是她從前不敢深想、不敢觸碰。
李舒寧的處世模樣、階層博弈的冷暖人情,始終橫在她心底。
當初夏家婚宴那日,夏易被強行押上卡車的窘迫、人群裡那些冷暖各異的目光、李舒寧疏離淡漠的神情,像一道反覆摺疊的舊摺痕,深深烙在回憶裡。
她見過依附人脈、捆綁圈層的結局,見過人情冷暖、身不由己的無奈,生怕自己貿然動心,終究也會走上那般身不由己、看人臉色的路。
故而她一直剋制、一直躲閃,將所有悸動悄悄壓在心底。
可今夜,他坦蕩赤誠的告白,並未讓她心生壓迫,反而輕輕托起了她所有的顧慮與不安。
那些懸而未決的擔憂、藏於心底的忐忑,無需立刻消解,只需暫時安放,靜靜沉澱。
“陸鳴淵。”張之之輕輕開口,嗓音溫柔卻篤定,“你從前從不提這些,是不是怕耽誤我讀書?”
“是。”他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
“那現在不怕了?”她抬眸追問。
陸鳴淵望著她,眼底盛滿月色與溫柔,字字真心:“現在我更怕,再不說,你會以為我從無真心,以為我只是尋常相待、隨口之交。也怕你這顆明珠,被別人摘下。”
晚風驟然停歇,小院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張之之端起微涼的茶水,淺淺飲了一口。
放下瓷杯時,杯底輕磕石桌,發出一聲清脆輕響,像在一頁空白信紙上,穩穩落下了第一筆。
她抬眸望向月色裡的少年,眉眼舒展,心底塵埃落定,輕聲道:“往後餘生,請多指教。”
陸鳴淵立在葡萄架下,隔著一段清輝滿地的距離,靜靜凝望著她。
沒有立刻上前,沒有急切言語,只是默默佇立,再三確認自己聽清了這句應允,接住了這份雙向奔赴的心意。
良久他才緩緩抬手,從口袋裡抽出手掌,又輕輕落下,剋制住所有逾矩的衝動。
七十年代的情意,從無熱烈張揚的親暱,最重分寸、最守規矩,越是心動,越是內斂。
他低聲應道:“請多指教!”
短短四個字,落進冬夜的寂靜裡,自此敲定往後歲歲年年的牽絆。
張之之看著他,眼底漾開淺淺笑意。
先前壓在心底的所有顧慮、忐忑與防備,在這一刻盡數鬆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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