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寧抬手輕輕碰了碰孩子溫熱的手背,真切的溫度落在掌心,一路熬過來的辛苦,忽然就落了地。她伸手接過孩子,穩穩抱在懷裡,靜靜看著,一言不發。
收拾殘局的時候,護士隨口問了句孩子父親怎麼不在。
李舒寧垂眸望著懷裡小小的人,語氣平淡,聽不出悲喜:“不在了。”
護士瞬間噤聲,不再多問。這年頭孤兒寡母、命途坎坷的人家不少,多說便是戳人痛處。護士默默把單據遞過來讓她簽字,她緩著氣息落筆,字跡雖輕,卻依舊工整。
生產耗損極大,她在產房躺了許久,慢慢調息回力。
等身子能勉強動彈,她才起身收拾東西。只是她孤身一人,懷裡抱孩子,手裡拎包袱,根本沒法獨自走路回家。
年前她就料到這一步,早早和隔壁好心的張大娘打過招呼。
她獨居待產,身邊無親無故,生產、坐月子必定要人搭把手。
張大娘心腸軟,鄰里多年,知曉她不易,當時便一口應下,讓她生產時儘管託人捎信,自己一定過來幫忙。
於是她託衛生院門口跑腿送信的半大孩子,去巷口喊了張大娘。
沒過多久,張大娘便匆匆趕來了,手裡還特意帶了塊乾淨包布,怕風鑽進去吹著孩子。
大娘一見她虛弱蒼白的模樣,懷裡緊緊抱著襁褓,心裡立馬發酸,連忙上前扶住她:“你這姑娘太能扛了,這麼大的事居然一個人撐到現在。別怕,大娘送你回去,月子裡我天天過來照看你娘倆。”
回去的路上走得極慢。產後體虛,腳下發飄,每一步都走得不穩。
張大娘一路攙扶著她,小心翼翼護著她懷裡的孩子,不敢走快,不敢顛簸。
到了家門口,李舒寧扶著門框停了片刻,緩了緩身上的痠軟,待氣息平穩,才低頭抬步跨進門檻。
自此開始坐月子。
七十年代條件有限,沒有精細調養,全靠靜養和人情幫襯。
張大娘日日準時過來,天不亮就上門,幫她燒炕、燒熱水、洗衣洗尿布,一日三餐粗茶淡飯按時做好,端到床頭,從不嫌麻煩,也從不打探她的私事。
屋裡安靜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張木桌、一隻灶臺,卻被收拾得乾淨整齊。李舒寧整日臥床休養,安心照看孩子。
小傢伙很乖,不怎麼哭鬧,餓了就乖乖吃奶,小嘴輕輕吸吮,發出細碎軟糯的聲響。
她常常低頭看著孩子安靜的睡顏,看著他微微蹙起的小眉頭,沒事就輕輕數一數他的手指、腳趾,掌心貼在他溫熱的後背,感受著平穩的呼吸與鮮活的體溫。
過往那些拉扯、糾葛、委屈和遺憾,早已徹底翻篇。
如今她的日子簡單又滿當,餵奶、換尿布、哄睡、靜養,一樁樁瑣碎小事填滿了朝夕,再也沒有空餘心思去胡思亂想。
灶上的煙火日日升起,屋裡的溫度安穩平和。她心裡清清楚楚,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孩子是她執意留下的。
她一個人熬過懷胎十月,一個人闖過生產這道關,往後也能踏踏實實、安安穩穩,一個人把孩子拉扯長大。
她不再糾結前路難易,也不再茫然無措。只守著這間小屋,守著懷裡的孩子,一日一日安穩度日,靜待歲歲成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