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銳沒多廢話,褲腿上的泥點還往下滴著水。
他直接蹲下身,指尖沒半分猶豫就摳進參畦邊泡軟的黑泥裡,指節發力往下刨。
沒刨幾下,坑深就剛好沒過他整個手腕。他攥起滿滿一把溼土,指節慢慢收緊,溼土在掌心裡團成顆緊實的泥球。
指縫乾乾淨淨,只有很少的水珠滲出來,溼潤了手指。
鬆開手用指尖輕輕一捻,泥塊碎成細潤的土末,溼度剛好卡在最懸的臨界點。
只要溝裡的水再漫上來半指,底下細嫩的參根,不出幾天就得泡得發黏腐爛。
他蹭掉掌心裡沾著的泥渣,指尖蹭得發澀。
心裡暗歎這年月的條件,沒有精密的土壤溼度計,沒有自動排澇的裝置,種參養鹿全靠一輩輩山裡人在泥地裡摸爬滾打攢下的手感。
換做後世實驗室裡幾分鐘就能測準的資料,在這深山坳裡,就得靠腳踩、手捏、眼瞅,半分糊弄的餘地都沒有。
周銳隨手撿起腳邊幾塊拳頭大的碎石,沿著排水溝的溝口挨個壘出半掌高的小堰,縫隙裡填上碎黃泥壓得牢牢實實。
“溝口就這麼壘,把山上衝下來的雜草落葉全擋在外頭,溝道就不會堵得死水流不動。”他拍掉手上的泥,抬眼看向江序白。
“等明天天亮,喊上五六個壯漢,倆鐘頭就能把所有參田的溝都拓寬十公分,連帶著把堰壘完,半分都傷不著參苗的嫩根。”
江序白愣在原地,手裡的鋼筆唰唰在筆記本上飛快滑動。
他在農科所坐了快五年,天天對著實驗資料和專業教材摳細節,連排水溝的坡度都要反覆推演好幾遍。
真踩進山裡的泥地裡才發現,這些書本上從來沒寫過的土法子,竟比實驗室裡推演十遍的方案還管用。
他抬頭掃了眼周銳的背影,心裡不得不承認這個不到二十的半大後生確實有些真東西。
可轉念想起旁邊那些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的莊稼漢,骨子裡那點知識分子的清高勁兒,還是沒完全化開。
倆人拍掉褲腿上的泥剛站起身往回走,鹿棚方向忽然爆發出一陣亮堂堂的歡呼聲。
杜廣田舉著馬燈走在前頭,昏黃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身後兩個後生趕著鹿群慢悠悠往暖棚挪。
走在最後頭的剛產崽母鹿身側,跟著個軟乎乎的小鹿崽,四條小細腿還站不太穩,踩在泥濘的草地上一步一歪。
好幾次差點摔進泥坑裡,都被母鹿回頭用腦袋輕輕頂回正道,半步都不肯落在後頭。
“快。趕緊拿幹抹布來,把鹿崽身上的雨水全擦乾淨,別凍著。”
杜廣田的大嗓門在雨夜裡亮得很,帶著點壓不住的歡喜。
“陳滿倉,灶上挪出一口鍋,趕緊煮一鍋溫乎乎的大豆拌麥麩。”
“鹿群剛才被黑瞎子嚇得不輕,有兩頭都拉了稀,今晚得給它們補補元氣。”
“錢福來,去儲物間把那瓶紅藥水拿過來,最邊上那隻公鹿背上被熊爪子劃了幾道深口子,得趕緊消消毒。”
“好嘞,我這就去。”錢福來應聲轉身,腳底生風似的往儲物間衝,半點沒了以前在村裡遊手好閒的懶散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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