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婦女手裡的鉛筆在登記簿上空懸著，搖了搖頭：“小孩名字沒往上登。”
“這是老規矩了，全地區的招待所都這麼辦，只有大人才算正式旅客。”
“登記簿上清清楚楚就兩個名字，周銳，林秋月，三個娃的資訊半個字都沒有。”
陸鍛山心裡急得冒火，面上卻半點不顯，語氣依舊是公社幹部談工作的穩當勁兒。
“那他們的公社大隊，總登在介紹信上了吧？”
“寫得明明白白，紅旗公社蛟龍峽生產大隊。”、中年婦女的指尖順著藍墨水寫的字跡慢慢劃過，一字一句念得格外清楚。
她抬眼打量了陸鍛山兩眼，見他中山裝領口洗得發白卻挺括，上衣口袋彆著的那支銥金鋼筆擦得鋥亮，心裡立刻有數。
這肯定是市裡某個單位的領導，氣派跟他們招待所主任一模一樣。
“鍛山，別耽擱了。”江春桃伸手扯他的袖子，聲音都急得變了調。
“趕緊去運輸隊找老周開輛吉普車，咱們現在就往紅旗公社的蛟龍峽趕。”
中年婦女眼睛一下亮了。
果然是領導，一開口就是找吉普車。
換了她這種普通職工，平日裡想借招待所門口那輛三輪車去糧站運幾十斤米，都得跟主任磨上大半天。
“媽，先別急。”陸鍛山伸手把她的手輕輕按住，掌心在她手背上慢慢拍了兩下，安撫道。
“咱們連他們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貿然往山裡跑，萬一早就人去屋空，幾十裡山路就全白跑了。”
“對對對，你說得對。”江春桃這會兒心亂成了一團麻，兒子說什麼她都聽。
“同志，麻煩你再幫我翻翻看，他們的介紹信上，寫沒寫這次進城的具體事由？”
陸鍛山心裡早有猜測，拖家帶口五個人來住招待所，絕不可能是出公差，大機率是進城探親。
但從官方登記簿上得到的準信，比自己憑空猜測要靠譜得多。
中年婦女嘩啦一下把登記簿往後翻了兩頁，忽然“哦”了一聲：“寫了，是來探親的。探親的物件……是林業局的副局長，秦戰。”
“秦戰？”陸鍛山眉頭猛地擰成了一個結，指尖下意識按在櫃檯那塊被幾十年無數人摸得發白的木紋上。
上個月他還去林業局開春季植樹的工作會，跟秦戰坐在同一條長凳上吃過午飯。
不過他怎麼也想不通，堂堂林業局副局長，怎麼會和蛟龍峽的普通農戶周銳攀上遠房親戚。
“秦副局長三天前就親自過來給他們把房間訂好了。”
中年婦女的指尖點在登記簿的登記日期那一行，補充道。
“還特意跟我們主任打了招呼，說這一家子是鄉下遠親，臉皮薄，晚上就不用挨間敲門查房打擾了。
對了，他們今天天剛矇矇亮就退了房走了，走的時候手裡拎著好幾個白帆布包，包角上清清楚楚印著‘林業局’三個紅字。”
江春桃的手猛地一下攥緊陸鍛山的手腕，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白：“走！咱們現在就去林業局家屬院找秦戰，他肯定知道周銳家有沒有一個孩子叫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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