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天沉得發藍。 月牙往西邊沉了沉。 窗紙上的樹影挪了半寸。
裴知命平躺著。 後背離褥子半指的距離。 沒敢貼實。
心口那團悶意還沒散。 像浸了水的棉絮。 沉得每一次呼吸都費勁。
他睜著眼。 盯著房樑上的木紋。 數了一遍又一遍。
以為自己醒得輕。 沒驚動身邊的人。
身側的被褥動了動。 沈南星往他這邊蹭了半寸。 眼睛還閉著。 睫毛先抖了兩下。
她沒睜眼。 手先從被窩底下探過來。 順著他的中衣襟口鑽進去。
掌心溫溫熱熱的。 帶著被窩裡攢了半宿的熱氣。 不偏不倚,正按在他心口的位置。
那地方剛才還揪著疼。 像被一隻手攥緊了擰。 被她掌心一覆。 那股擰著的勁,忽然就鬆了。
裴知命呼吸頓了半拍。 指節本來攥著被角。 指節泛白。 這會兒慢慢鬆開。 指腹蹭過粗布被面。 澀澀的。
這事不是頭一回。 頭一次是三個月前。 也是後半夜。 他猛地坐起身。 嗓子裡卡著半聲喊。 一身冷汗。
沈南星被他帶醒。 迷迷糊糊坐起來。 沒問怎麼了。 先摸黑抓過炕頭的搪瓷缸。 缸裡永遠晾著半缸涼水。
她遞到他手裡。 指尖碰著他的指尖。 冰得她縮了一下。 又馬上伸回來。 扶著缸底往他嘴邊送。
他仰脖子灌下去半缸。 水涼得扎喉嚨。 嗆得他咳了兩聲。
她就伸手拍他的背。 一下一下。 力道不輕不重。
等他咳完了。 她也沒問做了什麼夢。 挪到他身邊坐下。 手重新伸進他衣襟裡。 捂著他的心口。
就那麼坐著。 眼睛半睜半閉。 腦袋一點一點的。 像打瞌睡。 手卻沒挪過地方。
那天他坐了多久。 她就陪了多久。 直到窗紙泛白。 雞叫頭遍。
他那時候還彆扭。 轉頭跟她說。 “我沒事。 你回去睡。 不用管我。”
她沒應聲。 也沒動。 手還按在他心口。 過了好半天。 才迷迷糊糊嗯了一聲。 還是沒挪。
後來又有過幾次。 都是後半夜。 他一身冷汗地醒。 她永遠比他慢半拍醒。 永遠先遞涼水。 再伸手捂他的心口。
他從一開始的推拒。 說自己沒事。 到後來。 她一伸手。 他就下意識往她那邊偏一點。 方便她的手放進來。
上週他連著三天半夜醒。 醒一次,一身汗。 第四天她歇班。 早早就去了供銷社。 拿半斤糧票加兩毛錢。 換了半斤紅糖。
晚上睡覺前。 她用粗瓷碗衝了小半碗。 端到炕沿邊。 “喝了。” 她說。 “喝甜的,就不做噩夢了。”
裴知命當時還笑。 “哪有這種說法。” 她瞪他一眼。 “你喝不喝?”
他端過來。 仰脖子一口悶了。 甜得發膩。 從嗓子眼一直甜到心口。 齁得他皺了皺眉。
她看著他喝完。 才接過碗放回去。 躺回他身邊。 手習慣性搭在他胳膊上。
那天晚上他確實醒得晚。 醒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 她不在被窩裡。 灶屋傳來風箱的聲響。 呼嗒,呼嗒。 還有玉米粥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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