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之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她知道里面住的是誰。夏軍和孟瑩,夏易的父母,從京城下放來的。
以前那個穿著列寧裝、皮鞋鋥亮、站在村口皺著眉頭嫌牛糞臭的女人,現在就住在這個散發著黴味和牲口糞便臭味的棚子裡。
她要不要進去看一眼?
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進去了說什麼?“你好點了嗎”?她跟孟瑩非親非故,貿然進去只會給自己惹麻煩。在這個年代,靠近一個“反革命家屬”,就是給自己貼標籤。
她咬了咬嘴唇,端著木盆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牛棚的門還是虛掩著,裡面傳來的咳嗽聲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喘息。
張之之加快腳步,回了知青點。
與此同時,周小燕正從村口往家走。
她剛從知青點回來,手裡提著布袋子,裝著課本和筆記本。程遠今天給她講了三道數學題,她全聽懂了,心情本來挺好的。
可她走到村口的時候,好心情就沒了。
張嬸子正站在路邊跟幾個媳婦說話,看見周小燕走過來,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幾個人用一種讓人渾身不自在的目光打量著她,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物件。
“回來了?”張嬸子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善意。
周小燕“嗯”了一聲,低著頭快步走過去。
身後傳來壓低的笑聲。
“看見沒有,又去知青點了。”
“天天去,也不知道去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找那個姓程的唄。”
周小燕攥緊了布袋子的帶子,手指泛白。
她沒回頭,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回了家。
進了院子,李大花正在灶房裡洗碗。周小燕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灶臺前的小板凳上,眼淚就掉了下來。
“咋了這是?”李大花嚇了一跳,放下手裡的碗,蹲下來看她,“誰欺負你了?”
“娘,”周小燕抹了一把眼淚,聲音發哽,“村裡人都在說我……說我倒貼知青,說我沒人要……我什麼都沒做,我就是去學習,她們憑什麼這麼說我?”
李大花嘆了口氣,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摟住閨女的肩膀。
“你哭啥?她們愛說讓她們說去,嘴長在別人身上,你還能把她們的嘴縫上?”
“可我沒做錯什麼!”周小燕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就是去學習,我想考大學,我有錯嗎?”
“沒錯,沒錯,”李大花拍著她的背,“可你一個姑娘家,天天往知青點跑,人家看在眼裡,能不多想?你爹上次都說了,讓你少去,你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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