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休息的時候,知青們三三兩兩蹲在樹蔭下啃乾糧。李舒寧一個人坐在田埂最邊上,背對著所有人。
她手裡拿著一個窩窩頭,一口都沒咬,就那麼攥著,盯著遠處的山脊發呆。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野花的香氣,也帶著牛棚那邊隱隱約約的氣味。
她想起夏易的信。
那封信在她枕頭底下壓了好久了。信紙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摺痕處都快斷了。她看過無數遍,每一個字都能背出來。
“舒寧,見字如面。我到西北了,一切都好,勿念。家裡的事我都知道了,現在幫不上忙,只能靠你多照應。爸媽在紅星村,你幫忙看著點,有需要的東西給他們送一送。我會努力,爭取早日回去。你保重。”
幫忙看著點。
她拿什麼看?
她自己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拿什麼看別人?
她把窩窩頭放在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
沒有人注意到她。
也沒有人在意她。
傍晚收工,李舒寧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了新房。
她打了盆水洗了把臉,在灶臺上熱了昨天的剩糊糊,就著半塊鹹菜疙瘩吃了兩口,吃不下了,把碗推到一邊。
天黑了,她點起煤油燈,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她盯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忽然站起來,走到炕邊,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封信。
信紙已經皺巴巴的了,摺痕處都快磨破了。她把信展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爸媽在紅星村,你幫忙看著點。”
她攥著信紙,手指用力,紙被捏出了新的褶皺。
“幫忙看著點。”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把信紙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裡。
紙團硌著她的掌心,硬邦邦的,像一塊石頭。她攥了很久,久到手指都酸了,才慢慢鬆開。
信紙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像一團被丟棄的廢紙。
她把它展開,鋪在膝蓋上,用手掌一點一點地壓平。
壓了好一會兒,褶皺還在,怎麼都壓不平了,像她心裡那些傷口,怎麼都癒合不了。
她把信疊好,重新塞回枕頭底下。
然後吹滅了煤油燈,躺在炕上,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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