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蘭是在一個不起眼的傍晚發現那件事的。
她那天去村後頭找家裡那隻走丟了的蘆花雞。那隻雞已經丟了兩天了，平時這個時辰自己就知道回來，那天卻不見蹤影。
李大花心疼那隻雞，正是下蛋的好時候，一天一個蛋，不能就這麼丟了。
她催著王桂蘭去找，王桂蘭心裡不情願，嘴上答應著，手裡拿著根樹條，慢悠悠地往村後走。
蘆花雞沒找著，她倒是看見了別的。
村後那條小河邊，柳樹的枝條垂在水面上，夕陽把河面染成了碎金色。那塊她洗了無數次衣服的大石頭上，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她的小姑子，周小燕。碎花布衫，馬尾辮，側臉的輪廓在夕陽裡格外清楚。
另一個是知青點的程遠。藍布衫，卷褲腿，腳上沾著泥，像是剛從地裡過來的。
兩個人肩挨著肩，坐得不遠不近，正在說什麼。周小燕低著頭，手裡捏著一根狗尾巴草，漫不經心地掐著。
王桂蘭蹲在草叢後面，手裡的樹條攥得緊緊的。
她沒出聲，悄悄地退回去了。蘆花雞也不找了。
第二天，河邊洗衣服的時候，王桂蘭“不經意”地跟張嬸子提了一嘴：“昨兒個我去村後頭找雞，你猜我看見什麼了？我們家小燕，跟知青點那個程遠，兩個人坐在河邊，捱得可近了。”
張嬸子的棒槌停了一下，眼睛亮了起來：“真的？”
“我親眼看見的，還能有假？”王桂蘭壓低了聲音，一臉“我是為小燕好”的擔憂，“我家小燕也是的，一個沒出嫁的姑娘，跟個知青單獨待在河邊，這要是傳出去，名聲還要不要了？”
名聲要不要了，這句話從井臺傳到河邊，從河邊傳到村口，從村口傳遍了整個紅星村。
不到兩天，全村都知道了：村長家的小燕，每天晚上跟知青點的程遠在村後頭見面。
版本比王桂蘭說的誇張得多。“每天晚上”其實是傍晚，“在河邊坐著”變成了“摟摟抱抱”，“兩個人”變成了“兩個人誰知道幹了什麼”。傳到最後，連細節都有了，說得跟真的一樣。
周大河是在第三天知道這件事的。
不是從王桂蘭嘴裡，是從隔壁老趙頭那兒。
老趙頭抽著旱菸，蹲在他家門檻上，用一種我是好意才告訴你的語氣說：“老周，你家小燕跟知青點那個姓程的事，你知不知道？村裡都傳遍了，你還是管管吧，別鬧出什麼事來。”
周大河當時沒說話，沉著臉回了家。
晚飯的時候，一家人圍著桌子坐著。
玉米麵糊糊，鹹菜疙瘩，一碟炒土豆絲。
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可氣氛不對。周大河的臉黑得像鍋底，李大花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夾菜，筷子都不敢多伸。
周建國低著頭扒飯，周建軍也不說話。劉巧英夾了一筷子鹹菜，嚼得小心翼翼，不敢發出聲音。王桂蘭倒是正常，端起碗喝糊糊，眼皮都不抬一下。
周小燕坐在最邊上，剛拿起筷子，周大河忽然把碗往桌上一頓，“砰”的一聲，糊糊濺了出來。
“我問你，”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村裡那些話，是不是真的？”
周小燕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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