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夏軍一夜沒閤眼，坐在乾草鋪邊上，握著孟瑩的手。
她的手涼透了，涼得他心慌。他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了——不是退燒了，是連燒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的呼吸細得像一根快要斷了的線，時有時無，有時候他感覺不到，要把耳朵湊到她鼻子跟前，聽見那細細的、溫熱的氣息，才敢鬆一口氣。
不能再等了。
夏軍把孟瑩從乾草上扶起來，給她穿上那件灰藍色的破棉襖。
她的身體輕得不像話，像一捆乾草，他一隻手就能把她攬起來。
他把棉襖的扣子一顆一顆繫好，繫到最上面那顆，又把那條補丁摞補丁的圍巾圍在她脖子上。
他蹲下來，把她背在背上，推開門走進雪地裡。
從牛棚到公社衛生院，七八里路。
雪還沒化，路不好走，一腳踩下去沒到腳踝。
夏軍揹著孟瑩，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孟瑩趴在他背上，呼吸很輕很輕，輕得他感覺不到。
他走幾步就停下來，側耳聽一下，聽見那細細的、斷斷續續的氣息，才敢繼續走。
他不敢走快，怕顛著她，又不敢走慢，怕來不及。
風吹過來，夾著雪沫子打在臉上，他不覺得冷。
他的棉襖敞著，熱氣從領口往外冒，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
他的腰彎得很低，腳步很重，踩得雪地咯吱咯吱響。
到了衛生院，值班的護士看見他背上的人，嚇了一跳，趕緊叫人幫忙把孟瑩抬到病床上。
醫生來了，翻了翻眼皮，聽了聽心肺，臉色很難看。
他問夏軍：“怎麼現在才送來？”夏軍沒有說話，站在床邊，手扶著床沿，指節泛白。
醫生開了藥，護士給孟瑩掛上了水。針頭扎進手背的時候，孟瑩動了一下，沒有醒。
夏軍在床邊坐下來，看著那瓶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護士中途進來換了一次藥，下午的時候，藥水快滴完了，孟瑩忽然動了一下手指。
夏軍愣了一下，湊過去看。
孟瑩的眼睛慢慢睜開了。
她的眼睛很亮，不像一個病了半年的人的眼睛。
她看了看天花板，看了看窗戶，然後轉過頭，看著夏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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