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們從打穀場回來，誰都沒說話。
每個人低著頭走進院子，像被抽走了魂一樣，腳步又輕又慢。
方紅第一個進了屋，門在她身後關上了，沒有像平時那樣隨手一帶發出沉悶的聲響，而是輕輕地合上，像怕驚動了什麼。
李翠站在院子裡猶豫了一下，也推門進了房間，門板合攏的縫隙裡透出一絲昏黃的光，很快就被擋住了。
趙雷彎著腰，縮著脖子，像一截被壓彎了的木頭，慢慢走回自己的鋪位，在炕沿上坐著，沒有脫鞋，盯著牆角發呆。
錢宇和許雪沒有停留，一前一後進了後院的那間小屋，門關上了，裡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邱家兄弟沒有說話，並排走著，推門進去，門關上了，屋裡沒有點燈，黑漆漆的，像是沒有人一樣。
王求娣一個人走在最後面，低著頭，沉默的回到了房間。門關上的時候像是被風吹上的，發出一聲輕響，然後就再沒有動靜了。
張之之站在院子中間，風從北邊刮過來，吹得她臉生疼。
她看了一下四周，所有房間的門都關著，所有窗戶紙後面的光都暗著，像是所有人都把自己藏起來了，包括她自己。
她低頭快步往後院走，推開自己的屋門，進去輕輕關上，沒有插門閂，在炕沿上坐下來。
屋裡很安靜，灶膛裡的火早就滅了，炕是涼的。
她沒有去生火，也沒有點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抱著膝蓋，看著窗戶外面的光從窗戶紙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細長長的光斑。
她的腦子裡全是今天在打穀場上看見的畫面。
李舒寧站在臺子上，穿著那件寫著字的紙殼子，頭髮散著，棉襖上全是泥。
菜幫子砸在她肩上，土坷垃砸在她腿上，雪糰子砸在她臉上，她沒有躲，也沒有擦，就那麼站著，像一根插在凍土裡的木樁子，任由那些東西砸在身上。
底下的人像瘋了一樣往上擠，罵聲高得像要把天撕開。
有人喊“打死她”，有人喊“投機倒把分子去死”，喊聲一浪高過一浪，在打穀場上空迴盪著，久久不散。
那些平時見了面還會笑著打招呼的老頭老太太，那些平時蹲在牆根曬太陽時還會招呼她過去坐坐的媳婦大娘，那一刻全都換了臉，眼睛裡的光冷得嚇人，嘴角扭曲著，像是被什麼東西附了身。
張之之把臉埋進膝蓋裡，手攥著褲腿，攥得指節泛白。
她以前在書上看過批鬥會，知道那個年代有這種事，可那些字是印在紙上的，隔著幾十年的距離，跟她沒有關係。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親眼看見一場批鬥會，站在人群裡，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被罵、被砸、被吐口水。
書上寫的是字，剛才看見的是真真切切的人，一個曾經跟她一樣活在這個村子裡的人，此刻像靶子一樣站在臺上，被所有人攻擊，連躲都不能躲。
她想起李舒寧剛來紅星村時的樣子。
李舒寧穿著一件藍色列寧裝，頭髮扎得整整齊齊，腳上是一雙黑色小皮鞋，鞋面上乾乾淨淨的。
她站在村口，目光掃過這個村子的時候，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光芒，像是她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
可現在呢？紙殼子歪著掛在胸前，“投機”兩個字被雪水洇得模糊了，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棉襖上全是泥印子，袖口被菜幫子砸過的地方洇溼了一大片，臉色白得像雪，嘴唇乾裂起皮，像一棵被曬乾了的草，風一吹就會斷。
張之之閉上眼睛，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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