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兩天張之之就正式開學了。
張之之站在學校門口，手裡攥著那張蓋了章的報到單。
鐵柵欄門開著，門衛室視窗透出收音機裡的新聞播報聲，梧桐樹沿著主幹道排開，葉子還沒有落盡，在微風裡翻轉著，露出泛白的背面。
她站了幾秒才邁步走進去，沿著那條被樹影覆蓋的水泥路往前走，路過公告欄、路過花壇、路過一棟牆上爬滿枯藤的紅磚樓，一直走到英語系報到的視窗前。
班裡坐了三十多個人，教室不大，桌椅排列齊整，窗臺上擺著一盆已經乾枯的文竹，像是上個學期留下來的，還沒有人來得及換掉。
她選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來，把書包放在桌面上，抬頭看了看黑板，黑板上還殘留著上一堂課留下的粉筆痕跡，一道白色的弧線橫跨整個黑板下沿，像是特意留下的邊界線。
教室裡的面孔比她想象的要雜。
有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有臉上已經帶著風霜痕跡的知青，有戴著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有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外套、坐姿筆直的女同學。
年齡跨度很大，最小的十七八歲，最大的看起來已經三十多了，眉間有深深的豎紋，像是被日頭和風沙刻上去的。
這裡都是恢復高考後的第一屆學生。
教室裡每一個人都清楚，這張課桌是他們用兩年、五年、甚至十年的等待換來的。
有人把課本翻到第一頁就開始用鉛筆在空白處劃線，有人把筆記攤開放在桌角，像等待第一筆落下的鋪好的紙。
沒有人嬉笑，沒有人交頭接耳，那種安靜不是陌生的生疏，是確認過彼此身份之後，各自回到各自位置上，各自攤開各自的書本。
輔導員進來的時候清了清嗓子，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和辦公室門牌號，然後轉身面對大家說了一句：“能坐在這裡的，都是萬中獨一。希望大家珍惜這四年。”
沒有人鼓掌，但所有人都在聽完那句話後低頭翻開了書的扉頁。
第一節課是精讀，老師是個五十來歲的女教授，頭髮梳得整齊，說話時咬字清晰。
她點了幾個人起來朗讀課文，前面兩個同學讀得慢，有一個把“environnt”拆成了兩截讀，班上沒有人笑，都在安靜地等著。
第三個點到了張之之。
她站起來的時候，先低頭看了一眼課文，內容不長，是一篇關於環保的短文章。
她讀完第一段的時候，老師正低頭看教案；她讀到第二段時，老師抬起了頭；等她讀完一整段之後，教室裡安靜了片刻。
教室裡安靜了片刻，老師才開口問了一句：“你以前學過英語？”張之之放下書：“自己學過一些。”老師點了點頭，讓她坐下了。
她坐下來的時候，能感覺到教室裡有幾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打量，只是確認。
那些目光收回去之後，翻書聲重新響了起來，像一扇被開啟又合上的門，在她進入後又恢復成了它原來的節奏，只是多了一頁新折的痕跡。
下午放學，她沒有馬上回小院，而是拐進了圖書館。
圖書館是一棟舊樓，外牆的灰磚縫隙里長著細密的青苔，推門進去能聞到舊紙頁和木頭書架混在一起的氣味。
一樓是期刊閱覽室，二樓是借閱區，書架之間只有窄窄的通道，兩個人側身才能透過。
她沿著那排書架慢慢走過去，手指劃過一本本書脊，最後停在法語和德語區，抽了一本法語入門課本，又借了一本德語基礎語法。
她把兩本書夾在胳膊底下，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翻開那本法語課本的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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