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的早讀課，我剛在三班教室門口站定，就見李老師從走廊那頭快步走來，臉上帶著幾分複雜的神色。“老安，你下了課來趟辦公室，有事兒跟你說。”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里藏著我讀不懂的猶豫。我心裡“咯噔”一下，最近總被謠言纏得心煩，下意識就往古倩倩的事上想，只能先點頭應下。
早讀課的四十分鐘格外漫長，講臺下學生們朗朗的讀書聲飄進耳朵，我卻總走神。古倩倩這幾天確實安靜了不少，不再在辦公室裡刻意靠近我，也沒再偷偷放咖啡在我桌上，可走廊裡偶爾撞見時，她那欲言又止的眼神，還是讓我沒法徹底放寬心。我甚至在想，李老師找我，會不會是她又說了什麼？
好不容易等到下課鈴響，我把教案往胳膊下一夾，快步往辦公室走。剛推開門，就看見辦公桌上放著一張淺灰色的信封，信封上印著學校教務處的logo——這是隻有正式通知才會用的信封。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伸手拿起信封，指尖觸到裡面硬挺的紙張，拆開一看，一行黑體字赫然映入眼簾：“經校領導班子研究決定，抽調古倩倩同志至市實驗中學任教，請於本週週五前辦理完工作交接。”
“這……”
我拿著調令，一時沒反應過來。旁邊的李老師嘆了口氣，遞過來一杯剛泡好的茶：“今早教務處送來的，全辦公室都看見了。說實話，這調令來得突然，誰也沒想到。”
我捏著調令的手指微微發緊，紙上的字明明很清晰，我卻反覆看了好幾遍才確認沒看錯。市實驗中學是市裡的重點校，師資和資源都比我們學校好，對古倩倩來說明明是好事，可我心裡卻像堵了塊石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是鬆了口氣？還是有點莫名的愧疚？連我自己都分不清。
正愣神間，古倩倩抱著一摞作業本走進了辦公室。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襯衫，頭髮扎得整整齊齊，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底的紅血絲卻藏不住——看樣子，她早就知道了訊息。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原本低聲聊天的同事們都停了話頭，目光不自覺地往她身上飄。
古倩倩像是沒察覺到這些目光，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把作業本放下。她的手指在桌角頓了頓，那裡還放著一盆她剛入職時帶來的多肉，葉片胖乎乎的，被她養得很好。她沉默著把多肉裝進一個紙盒子裡，動作很慢，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告別。
我看著她的背影，猶豫了半天，還是走了過去。“古老師，”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調令的事，你……知道了？”
古倩倩的動作停了一下，緩緩轉過身。她的眼睛有點腫，顯然是哭過，可臉上卻扯出一個淺淺的笑：“知道了，昨天教務處就給我打電話了。安老師，以後不能跟你做同事了，還挺捨不得的。”
她的語氣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可我卻聽出了裡面的委屈和不甘。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比如“恭喜你”，或者“到了新學校好好加油”，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最後只憋出一句：“市實驗中學很好，對你的發展有好處。”
“嗯，我知道。”
古倩倩低下頭，手指摳著紙盒子的邊緣，“其實……我本來不想走的。可我爸媽覺得這是個好機會，非要我去。他們還說，換個環境，也許我就能……”她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像是怕再說下去會哭出來，連忙轉過身，繼續收拾桌上的東西。
我看著她顫抖的肩膀，心裡一陣難受。我知道，她最後沒說出口的話是什麼。換個環境，也許她就能放下我，開始新的生活。我明明該為她高興，可心裡卻總有種說不出的愧疚——如果不是因為我，她也許不會這麼狼狽地離開。
接下來的兩天，辦公室裡都瀰漫著一種微妙的氣氛。古倩倩每天按時來上班，認真地跟同事們辦理工作交接，給接手她班級的老師整理教案和學生名單，一筆一劃，寫得格外仔細。她不再刻意避開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偷偷關注我，只是偶爾在走廊裡遇見時，會跟我點個頭，說聲“安老師好”，語氣平淡得像普通同事。
週五那天，是古倩倩在學校的最後一天。她把所有工作都交接完了，桌上只剩下那個裝著多肉的紙盒子。她收拾好東西，站起身，對著辦公室裡的同事們鞠了一躬：“謝謝大家這半年來對我的照顧，以後有空，我會來看大家的。”
同事們紛紛站起來，跟她道別。李老師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她到了新學校要好好照顧自己，有困難就跟老同事說。古倩倩一邊聽著，一邊點頭，眼眶卻越來越紅。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著她跟同事們一一告別，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等她走到我面前時，我才發現，她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筆記本，正是上次她送給我的那本藍色封面的筆記本。
“安老師，這個還給你。”
她把筆記本遞到我面前，聲音有點哽咽，“上次送你這個，是我太沖動了。現在我要走了，這個也該還給你了。你如果留著沒用，就扔掉吧。”
我看著她手裡的筆記本，封面還是那麼幹淨，第一頁那句“願你每一節課，都能被學生喜歡，也能被自己熱愛”的字跡，彷彿還帶著她的溫度。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筆記本：“古老師，這個我留著吧，就當是……紀念。畢竟我們同事一場。”
“給你。”
古倩倩一低頭，眼睛裡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我不想再看見了，看到它，我就會想起以前的事。安老師，我走了以後，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好對待嫂子和孩子們。你是個好老師，也是個好爸爸，好丈夫，你值得擁有幸福。”
她說完，不等我回答，就轉身拿起桌上的紙盒子，快步走出了辦公室。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手裡的筆記本沉甸甸的，心裡像是空了一塊。辦公室裡靜悄悄的，誰也沒說話，只有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動了桌上的調令，發出輕微的聲響。
古倩倩走後，辦公室裡終於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同事們不再偷偷議論我和她的事，李老師也不再時不時地跟我談心，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軌——每天早上送心悅和梓軒上學，然後去學校上課，下午批改作業，晚上回家跟橙子和孩子們一起吃飯、聊天。
可我總覺得，生活裡好像少了點什麼。路過走廊時，再也看不到那個穿著淺色衣服、在窗邊偷偷看我的身影；辦公桌上，再也不會莫名其妙地出現一杯熱咖啡；甚至在我備課累了的時候，再也沒有人會遞過來一顆水果糖，跟我說“安老師，歇會兒吧”。
有一次，我在批改學生的作文時，看到一個學生寫了這樣一句話：“我們班以前的古老師很溫柔，她講課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我看著這句話，愣了很久，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古倩倩站在講臺上講課的樣子——她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寫畫畫，聲音溫柔又有耐心，學生們都聽得很認真。那個時候的她，眼裡確實有光，那是對教育的熱愛，也是對生活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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