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來,解開麻繩,展開那張紙。
是一張嶄新的房契。
這個院子的房契。
契紙上蓋著鮮紅的公章,房主一欄寫著兩個字:唐甜甜。
她自己的名字,真名,不是呂鳳霞,不是呂新華,是唐甜甜。
房契下面還壓著一個小本子——戶口本,絳紫色封皮,翻開,戶主頁上只有她一個人的名字,單人戶頭。
唐甜甜蹲在青磚地上,把房契和戶口本攤在膝蓋上,看著上面自己的名字——唐甜甜,唐甜甜,唐甜甜。
這個她用了兩輩子的名字,曾經是階下囚的代名詞,是通緝令上的逃犯。
如今它白紙黑字印在房契上,蓋著大紅公章,堂堂正正。
她知道這是丁維鈞用最後的籌碼換來的。
他跟方老談了條件。
他把所有的罪都攬了,把他這輩子攢下的人脈、把柄、秘密,全交了出去,換來方老給她洗白身份,給她一張乾淨的房契,給她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唐甜甜哭了。
這一次是真的哭了。
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啪嗒啪嗒掉在房契上,洇溼了那個鮮紅的公章,把“唐甜甜”三個字暈染得有些模糊。
她趕緊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最後索性把房契和戶口本緊緊貼在胸口,蹲在院子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個丟了什麼東西的小女孩。
她哭了大概有五分鐘。
然後她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把臉,進屋換了一身乾淨衣服——碎花襯衫,深藍色褲子,是丁維鈞這個月給她做的三套新衣服裡最好看的一套。
她把紗巾重新裹在頭上,把臉上的血口子遮得嚴嚴實實。
然後她把存摺揣進貼身的衣兜裡,開啟院門,左右看了看,衚衕裡沒什麼人,只有隔壁那個瘦老太太蹲在門口洗衣服,泡沫順著石板縫淌進爛泥裡。
她鬼鬼祟祟地走了幾條街,專挑人少的小巷子走,避開主路上那些戴紅袖箍的大媽。
九月的陽光曬得她頭皮發燙,紗巾裹得太緊了,捂出一腦門子的汗。
她走了大概四十分鐘,終於在一片破敗的平房區裡找到了一扇虛掩著的黑漆木門。
門上的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茬子,門框上釘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板,上面用粉筆寫著“專治婦女病”幾個字,粉筆字被雨水衝得模模糊糊。
黑大夫。
專門做古法墮胎生意的。
南郊這一片住的大多是外來的臨時工和來路不明的盲流,生了孩子養不起的、沒結婚就大了肚子的,都來找這個黑大夫。
一副藥喝下去就見效,價錢公道,嘴巴嚴,從不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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