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從來沒有——”
“我知道。”她打斷了他，聲音比他想象的硬，硬到自己都嚇了一跳。然後她放軟了語氣，補了一句，“叔，我知道。所以才要走這一步。不然呢？一輩子都停在那裡嗎？”
管家不說話了。
“掛了。”沈清韻說，“四天後我等資料。”
“好的，小姐。”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沈清韻沒有立刻放下手機。
她坐在沙發上，蜷著腿，盯著螢幕上通話記錄那一欄慢慢變暗、變黑、鎖屏。落地窗外的江景倒映在暗掉的螢幕上，成了一塊模糊的深藍色色塊，遊船的彩燈在上面遊成一串小小的光點。
她低頭看著那塊色塊，呼吸忽然變得有點不穩——只有一點點。像水面被什麼打碎了又合上。她把手機扣在膝蓋上，用手掌蓋住螢幕，那隻手的手背上能看到極淺的青筋，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像一幅半透明的畫。
然後她站起來，在客廳裡走了一圈。步子很慢，每經過一件傢俱都多看兩眼——茶几上的菸灰缸、電視櫃下面露出的電線收納盒、廚房檯面上那一套沒拆封的陶瓷刀具。她在廚房門口停了一下，拉開冰箱門看了一眼。裡面只有礦泉水和幾罐啤酒，冷凍層空的。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罐啤酒的易拉罐環，鋁製的表面冰涼地貼上她的指腹。
她關上門回到客廳。
二十七樓的高度讓外面的城市噪音隔得很遠，只有風灌過窗縫的嗚咽聲。沈清韻站在客廳正中間，張開雙臂轉了一個圈。動作很慢，慢到她能感受到這間屋子每一個角落的冷意從四面八方向她湧過來。燈光、傢俱、窗外的江水、天花板上她看不清的紋路——所有的東西都在向她聚攏。她不怕冷。她只是記住了這個空間的形狀、氣味和溫度。有一種氣味是顧言琛留下的——應該是他的鬚後水或者衣服上的柔順劑，淡淡的木質調，混在嶄新傢俱的化學氣味裡，像一個人在陌生房間裡留下的一行字跡。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是顧言琛的訊息，沒有寒暄，只有一句：
“到了？”
她想了想，回了一條：“到了。謝謝顧先生，房子很好。”
“喜歡就行。冰箱裡沒什麼吃的，明天讓助理添。你有什麼忌口的？”
沈清韻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他還記得問她忌口。她在咖啡廳裡隨口提過一句“我不吃香菜”，他記住了。這種“記得”是替身的標準待遇——用心，但不是真心。但她握著手機的手還是緊了一點。
“沒有忌口。顧先生費心了。”
發完這條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走向她的行李箱。助理提前送過來的，只有一個小號的銀色拉桿箱，她蹲下來拉開拉鍊的時候裙襬掃在地板上。裡面沒有衣服，是一臺筆記型電腦、兩個行動硬碟、一個黑色封面的筆記本、一支筆，和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裡是沈家最近半年的內部報表，她還沒看完。
她把筆記本取出來翻到簽字那頁，在“2025.10.26”旁邊補了一行小字：
“查林薇。四天。等。”
寫完之後她把筆記本放回去拉上拉鍊，推到臥室床尾的角落。然後她靠在臥室門框上再一次看向窗外。江水在夜色裡是黑色的，只有燈光照到的部分才泛出暗金色的鱗片。江對岸的寫字樓群像被切割過的光塊一排一排嵌在天際線上，她甚至能辨認出其中一棟是顧氏的辦公樓——頂樓亮著幾扇窗。
他還在辦公室嗎。
她不知道那個念頭是怎麼冒出來的。它來得很輕很輕，像一片葉子從窗外飄進來落在她肩膀上，她不想要，但它就在那裡，真實地壓著一小塊皮膚的觸感。她沒去拂掉它。
她轉身去洗手間洗漱。
鏡子裡的自己比剛才更白了一些，眼瞼下面有一點點青色的痕跡——最近幾晚睡得都不好。她低頭接了水撲在臉上，閉著眼。水流從指縫漏下去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明顯。冷水激在皮膚上的一瞬間她吸了一口涼氣，睫毛被打溼黏在一起，她睜開眼透過水簾看鏡子裡的自己——模糊的、水紋狀的、像一幅被雨淋過的照片。
她關了水龍頭，用毛巾按幹臉上的水珠，再睜開眼看鏡子。睫毛溼成一綹一綹的貼在眼瞼上，鼻尖還在滴水。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十秒。
然後她把毛巾掛回去，關了燈，走進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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