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六號,忌日前一天。
顧言琛回來的時候是下午。沈清韻在客廳沙發上坐著,手裡翻著一本雜誌。她聽到門鎖響動的時候抬頭,看到他的臉,有一瞬間她幾乎沒認出來。他瘦了。不知道哪天開始瘦的,下頜線比上週更薄,臉頰兩側微微凹陷下去,眼下那一片青色深到像被誰用灰藍色顏料塗了一筆。他進門的時候沒有說話,換鞋的時候彎腰的動作比平時慢,直起身的時候肩膀的線條是不松的。
“你回來了。”她合上雜誌站起來。
“嗯。”
“吃飯了嗎?”
“不餓。”
“我煮了面——”
“不用。”
他的聲音是平的。那種平像一面被凍住的湖面,底下有東西但表面完全封死了。沈清韻站在那裡,看了他幾秒。“那我倒杯水給你。”
他沒有拒絕。她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溫水端出來放在茶几上,他坐在沙發裡沒有碰杯子。他靠在沙發靠背上,偏著頭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右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窗外的光從他側面照進來,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在顴骨上方投了兩道極深的影子——比平時深,像一個人在短短幾天內凹陷下去了一層。
她在他旁邊坐下來,隔著一個人的距離。“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下午。”他說話的時候視線沒轉過來。
“去哪裡?”
“墓園。”
沈清韻沒有再問了。她坐在旁邊安靜地陪著他,兩個人的呼吸在安靜的客廳裡一深一淺地交錯著。窗外的雲很厚,把整個午後的天壓成一塊均勻的灰白色。他忽然開口了:“你今天穿了白衣服。”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穿的——白色針織衫。“怎麼了?”
“沒什麼。”他的聲音停了一拍,“她以前也喜歡穿白色。”
沈清韻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她今天穿這件是因為出門的時候隨手拿的,和衣櫃裡任何一件深色衣服的區別只在於它掛在最外面。她沒有刻意選白色。但他說“她以前也喜歡穿白色”的時候,她忽然覺得這件衣服的白顏色開始在皮膚上發燙。
“你明天去墓園,”她輕聲說,“要我陪你去嗎?”
他終於偏過頭看她了。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他的視線往下移了移,落在了她那件白色針織衫的領口邊緣。他看著那裡看了好幾秒,像在看一樣讓他分不清真假的東西。
“不用了。”他說。
“好。”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啞,“你今天這件衣服,下次少穿。”
沈清韻看著他。他的視線已經轉回窗外了,但他剛才說“下次少穿”的時候嘴角有一瞬間的抽動——像一個人把什麼話咽回去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握了一下又鬆開。她站起來去廚房把溫水端來放在他手邊。“水喝了。嘴唇都幹了。”她放下杯子的時候聲音很輕,沒有怨氣。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兩個人之間又安靜了下來。但這次安靜比之前輕了一些,像湖面的冰裂了一道縫,還沒有開化但已經開始有了透氣的地方。
那天晚上沈清韻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毛衣。他從書房走出來看到她的時候微微怔了一下。她坐在沙發上看書,深藍色在她的膚色上襯出一種偏冷的白。她沒有提那件白色針織衫為什麼換了。他也沒有問。但他在走過去的時候視線在她身上多停了兩秒,那兩秒裡有被什麼輕輕觸動了一下又被壓住的微妙褶皺。
第二天早上沈清韻醒得比他早。她起床的時候天還是灰的,顧言琛的臥室門關著。她去廚房泡了茶,把早餐做了放在桌上。他出來的時候換了一身黑衣服,領口收得很緊,頭髮打理過了。他走到餐桌邊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我不吃了。”
“帶在路上吃。”她把三明治用紙包好放在他外套口袋裡,“路上冷,墊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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