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先生,我不要你了》第35章 電影(1)

作者:南梔意我·2小時前

電影院在商場頂樓,工作日下午場人很少。沈清韻站在自助取票機前面取票的時候,顧言琛在旁邊的櫃檯前站了一會兒。她取完票回頭看他——他手裡端著一桶爆米花和兩杯可樂,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東西,像在確認有沒有拿錯。

“你什麼時候買的?”她走過去。

“你取票的時候。”他把其中一杯可樂遞給她,杯壁上有凝結的水珠,涼絲絲的。她接過來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兩個人都沒有躲。他垂下眼,把爆米花換到左手,用右手推開了影廳的門。“幾號廳?”

“五號。”

五號廳是個小廳,最後一排的座位空著大半。她選了靠中間的位置坐下,他在她旁邊坐下來。座位之間的扶手被他們中間那個隔斷分成了兩半,他坐下的瞬間把扶手推了上去——整排座椅的扶手是聯動的,他推的時候那個動作流暢得像下意識做的,讓兩個人之間空出來的那一小段距離變得更近了一些。沈清韻注意到了,餘光裡他的手臂外側和她的大衣袖子隔著大約兩公分的空隙。她把爆米花桶放在兩人中間的空隙處,這樣他們的手拿爆米花的時候會在桶上方碰見。

燈暗了。銀幕亮起來。片頭是一家沒聽說過的獨立製作公司的Logo,色調偏冷,音樂是舒緩的絃樂。她感覺到他偏了一下頭掃了一眼銀幕上出現的片名——《冬日的河》。他的視線在片名上停了一拍,然後轉回了正面。他沒有問她為什麼選這部片子。他大概猜到了她選這部片子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而他不打算在開演前就提前知道答案。

電影的前二十分鐘很安靜,銀幕上是一條北方冬天結了冰的河,一個女人獨自走在冰面上,腳步聲在空曠的冰原上傳得很遠。畫面構圖冷而遼闊,大部分是遠景和側面的長鏡頭,對白少得幾乎可以數出來。顧言琛在第十幾分鐘的時候伸手拿了一顆爆米花,他的手指從桶邊探進去,在她手指旁邊大約一根指節的距離處停了一下。他拿的是離她最遠的那一側的爆米花。像在刻意避免碰到她。

沈清韻沒有動,視線在銀幕上。但她把手從爆米花桶裡收了回來,搭在膝蓋上。她在等他什麼時候會把手伸到更近的地方來。結果他在第二十三分鐘的時候做了另一件事——他把爆米花桶往她那邊推了推,推到了她膝蓋前面的位置,然後他的手收了回去。那個動作的意思是“你吃吧,我不跟你搶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膝蓋前方的爆米花桶,嘴角在黑暗裡彎了一下又放平。然後她拿了一顆爆米花放進嘴裡。很輕的脆響,在他右邊傳過去。他沒有轉頭,但他的呼吸節奏在她嚼完那一下之後微微變緩了一點點。

電影演到第四十分鐘的時候,銀幕上出現了女主角在冰面上滑倒的鏡頭。摔得不重,但她躺在冰面上仰面朝天,撥出的白霧在冷空氣裡一團一團地散開。她看著灰色的天空笑了。那個笑在冰冷的畫面裡忽然顯得很暖,像一扇結了霜的窗戶被人用手指抹出了一小塊透明的圓。沈清韻在那一刻呼吸放輕了——她在等他的反應。他的反應是偏過頭看了她一眼。不是看銀幕上的那個女人,是看她。銀幕的光在他側臉上交替明滅著,他看她的時候眼裡的光是被冰面上反射的白光照亮的冷色調,但他的視線是溫的。他看了她大約三秒,然後轉回去了。沈清韻在那三秒裡沒有呼吸。她感覺到了——他看她的時候,不是在看“像誰”,是在看“她”。

電影后半段她看進去了。但她在看的時候也在數著身旁他的呼吸頻率。他在第五十二分鐘的時候吸了一下鼻子,像被冷氣刺激到了一樣。她在第六十三分鐘的時候把外套口袋裡的暖手寶悄悄放到了兩個人之間的座位縫隙裡——那是她出門前裝進兜裡的,小小的一個粉色的暖手寶,在黑暗裡發著微弱的熱。她的手從暖手寶上拿開的時候他的手覆了上去。可能是無意碰到了,也可能不是。他的手掌整個蓋在那個暖手寶上,熱源從她的手傳遞到他的掌心,隔著一層絨布和一個暖手寶的厚度。他在黑暗裡說了一句話:“你帶了這個?”

“嗯。手冷。”

他沒說話。但他的手掌沒有從暖手寶上移開。他的指尖在絨布表面輕輕壓了一下,像在確認那份熱源是真實存在的。然後他收回了手。但收回之後他的手沒有放回自己膝蓋上,而是落在了兩個人中間那個空著的位置上,掌心朝上,像在等什麼東西落進去。沈清韻的視線在銀幕上。她的手在膝蓋上放著,離他的手掌大約一掌寬的距離。她沒有放過去,也沒有收走。她讓那個距離保持了大約十分鐘——直到電影裡出現了一個讓她心裡微微動了一下的情節,女主角站在結冰的河邊終於對男主角說了一句“你走吧”的時候,她的手指在那個情節切換的瞬間動了。她把手放在了兩個人的座位之間那個空位上,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合攏了。慢慢地、輕輕地合攏了。像握住一樣怕捏碎了的東西。

他握住她手指的動作持續了大約五秒,然後鬆開了。鬆開的時候他的拇指在她食指側面輕輕蹭了一下——像在確認那根手指的溫度和觸感。然後他把手收回了自己的膝蓋上,兩個人之間那一段空間又空了出來。銀幕上的女主角在寒風中看著男主角的背影走遠了,鏡頭慢慢拉高變成俯拍,把一整條結冰的河和河岸兩邊光禿禿的白樺樹都收進了畫面裡。顧言琛在那段俯拍鏡頭裡低聲說了一句:“這片子你之前看過?”

“嗯。”

“你選它是因為——”

“因為有一句臺詞。”她說,“她說“你走吧”的時候,是笑著說的。那是我喜歡她的地方。”

銀幕暗下去的時候影廳的燈緩緩亮起來。沈清韻站起來把爆米花桶拿起來,他幫她拿了另一隻空杯子。兩個人在通道里並排往外走的時候她的右手在身側微微蜷著——剛才被他握住過的那隻手的指節上還殘留著他合攏時的那一點壓力感。電影院外面的走廊光線刺眼,她眯了一下眼。他走在她右手邊,他偏頭看了她一眼。

“剛才——”他開口了。

“剛才挺好看的。”她接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點點,像一個不想讓那個“剛才”被過度討論的人。“下回換你選片子。”

他沒有拆穿她。但他在她說完“下回”之後嘴角彎了一下。“行。下回換我選。”

兩個人坐扶梯下樓的時候商場里人不多,十二月下午四點多的光從頂層的玻璃穹頂斜照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不鏽鋼扶手上,亮晃晃的。她站在他前面一級臺階上,他比她高出一個頭的距離,能看到她大衣領口邊緣露出的一小段白色毛衣領子。她偏頭看著下面樓層的中庭,那裡正在佈置一棵巨大的聖誕樹,工人在往樹枝上掛金色的裝飾球。有一個人沒拿穩掉了一個下來,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了角落裡。

“聖誕節快到了。”她說。

“嗯。還有二十天。”

“你有什麼安排?”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回頭,但她的耳朵在等他的答案。他說:“想跟你一起過。”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到像在說“今天星期三”一樣自然。但他說完之後過了兩秒才補了一句:“如果你沒別的安排的話。”

沈清韻在扶梯到底的時候邁了一步踩上地面,然後回頭看了他一眼。她看著他站在扶梯末端邁過來的那個瞬間,冬日下午的光從穹頂斜射下來在他身後鋪了一整片金色的光影。“沒有別的安排。”她說。

他走上來在她旁邊站定。兩個人並排往商場門口走,玻璃門推開的一瞬間冷風灌進來,她縮了一下脖子,他把圍巾從脖子上解下來——動作快到像早就準備好的——繞了一圈掛在了她的脖子上。圍巾還帶著他的體溫,毛線表面有一點他的鬚後水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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