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你拿袖子按了一下眼睛。”
“那是打哈欠打的。”
“你在黑暗裡打哈欠需要拿袖子按一下?”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視線在前方,但他嘴角彎著一個很小的弧度。她看著那個弧度,忽然覺得今天下午所有的事情——他幫她暖手又鬆開、她在黑暗裡把手放在他掌心、他系圍巾的動作——都像是一段還沒有被命名的事物的前奏。
“顧言琛。”
“嗯。”
“你今天下午——”她頓了一下,改了口,“你今天開心嗎?”
他偏過頭看她,慢了一拍。“開心。”他說。
“那就行。”
她走到前面去推開了公寓大堂的門。門框上方的燈正好在這個瞬間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從她頭頂落下來把她整個人攏在一層柔軟的亮色裡。她在那個光裡轉頭看了他一眼——他在兩步之外跟著她,步子不快不慢,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垂著,那根手指剛才握過她的。她轉回去了。
電梯上行的二十六秒裡兩個人都沒有開口。但她能感覺到他在看她,從轎壁的鏡面反射裡。她從那面鏡子裡和他對視了一秒,然後兩個人都把視線移開了,像兩片被風吹到一起的葉子撞了一下又分開。
她回到公寓之後把圍巾解下來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他走過去看了一眼那條被疊得整整齊齊的圍巾,然後又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她在廚房裡燒水,水壺的響聲漸漸大起來,蒸汽從壺嘴冒出來在冬天的光線裡凝成白霧。她站在那團白霧裡面正在做什麼——也許是在想剛才黑暗裡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的那個瞬間,也許在想“下次換他選片子”這幾個字的重量。他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著她的背影。她燒好水轉身看到他靠在門框上的時候沒有驚訝。“站這兒幹嘛?”
“在看。”
“看什麼?”
“看你燒水。”
她端著兩杯茶走過來遞給他一杯。接杯子的時候兩個人的手指沒有碰到——他刻意避開了。不是因為她不重要,是因為他怕碰到之後又會想握第二次。他端著那杯茶走回客廳坐下,杯子的溫度從掌心滲進來,和她暖手寶的溫度差不多。她在對面坐下來喝了一口茶,蒸汽在她臉前散開又聚攏。
“聖誕樹。”她說,“你看到了嗎?商場那棵。”
“看到了。”
“你想要一棵放在家裡嗎?”
他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他說:“你想要嗎?”
她看著他。他問的是“你想要嗎”,不是“要不要買一棵”。他把她的偏好放在了自己的偏好前面。她低頭喝了一口茶,杯沿擋住了她的下半張臉。她說:“想。”
“那明天去買。”
她抬眼從杯沿上方看著他。“真的?”
“真的。”他說。然後他低頭看著自己手心的杯子,窗外的天已經徹底暗了,客廳裡暖黃燈光把兩個人的輪廓塗得很柔和。“家裡放棵聖誕樹,挺好的。”
沈清韻“嗯”了一聲。她端著茶杯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捏了一下。她想——他說“家裡”的時候沒有猶豫。他用“家裡”這兩個字的時候,他說的那個“家”也包括了她。她沒有說什麼,但她在心裡把那兩個字的溫度存了下來,放在了今天所有事情的那一頁裡。
那晚睡覺前她翻開筆記本。她把今天寫到一半的那一頁攤平,在“看電影”的標題下面加了幾行:
“他買爆米花的時候可能想選甜的,但最後選了原味。他拿爆米花的時候手在桶邊沿停了一下——他怕碰到我。他把爆米花桶推過來了。黑暗裡我把手放下去,他握住了。五秒。鬆開之前拇指在我食指側面蹭了一下。”
她寫完這一段之後筆尖在紙面上停住了。她看了這幾行字一會兒,然後加了一行字在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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