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的早晨,林薇在一種矛盾的疲憊與清醒中醒來。
身體像散了架,肌肉深處透著酸澀,喉嚨乾啞,眼睛乾澀得需要用力才能睜開。但大腦皮層卻異常活躍,像一塊過度使用的CPU,即使關機後仍在後臺處理著未完成的任務——方案裡的資料缺口、簡報的措辭、恆遠可能的反應、以及越來越近的留用評估日。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一道細微的裂縫,沒有立刻起身。窗外傳來週末清晨特有的寧靜聲音:遠處隱約的鳥鳴,樓下保潔員清掃落葉的沙沙聲。這與工作日早晨那種緊繃的、蓄勢待發的氣氛截然不同,卻讓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體內尚未消散的壓力餘波。
手機螢幕在枕邊亮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訊息,問她這週末回不回家,說父親特意去買了最新鮮的河蝦。林薇看著那行字,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回家,吃母親做的飯,睡自己從小睡到大的床,暫時逃離這一切的緊張和不確定性……這個念頭像溫熱的潮水,瞬間漫過心防。
但她知道,她不能。
她回覆:“媽,這周還是回不去,事情到了關鍵階段。下週,下週一定。”傳送後,她盯著手機,直到螢幕暗下去。下週,“一定”嗎?她其實並不知道。時間的流向似乎已經不受她控制,被一股更大的力量裹挾向前。
上午九點,林薇還是出現在了公司附近的咖啡館。
她需要離開那個容易讓人陷入焦慮性沉思的宿舍環境。咖啡館裡人不多,空氣中飄著咖啡豆的焦香和牛角包剛出爐的黃油味。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開啟電腦,卻沒有開啟任何工作檔案。她點開了一個空白文件,開始寫一些零散的想法,不追求結構,只是記錄。
“如果恆遠對方案不感興趣,下一步可以轉向哪裡?其他電池廠?或者換個角度,從裝置供應商側切入?”
“農業無人機專案的終期彙報下週三,財務模型部分還需要和王浩然最後核對幾個假設。”
“陳悅說留用名單下週開始討論,具體會是哪天?評審標準除了專案表現、導師評價,還會考慮什麼?實習期間的主動性?跨部門協作能力?”
“周嶼昨天轉發簡報時,沒有附加任何個人意見。這代表他認可,還是僅僅履行程式?”
這些問題像一群蜜蜂,在她腦海裡嗡嗡作響。她嘗試用系統思維去分析:留用評估是一個多因素決策系統,她的各項表現是輸入,評委的權重偏好是處理規則,最終結果是輸出。她無法控制評委的偏好,只能儘可能最佳化自己的輸入。而目前,最重要的輸入變數,可能就是恆遠方案的反饋。
等待,是最耗費心力的狀態。因為你的一切努力都已交付,主動權不在自己手中。她能做的,只有等待,並在等待中做好應對各種可能性的準備。
下午,她強迫自己離開咖啡館,去了附近的公園。秋日的陽光溫暖而不灼人,天空是高遠的湛藍色。她沿著湖邊慢慢走著,看老人們下棋、唱歌,看孩子們追逐嬉戲。這些鮮活的生活場景,與她腦海中那些冰冷的資料、複雜的邏輯、嚴酷的競爭彷彿兩個平行世界。
她在長椅上坐下,閉上眼睛,做周嶼教過的呼吸法。吸氣,屏息,呼氣。重複幾次後,心跳似乎平穩了一些。她想起《系統之美》裡關於“延遲”的論述:系統的反應需要時間,原因和結果之間往往存在時間差。現在的等待,也許就是那個必要的“延遲”。她需要給系統反應的時間。
只是,留用評估的時鐘,滴答作響,不會為任何延遲停留。
週日晚上,林薇收到了周嶼的訊息:“恆遠王總回了郵件。他們技術團隊看了簡報,認為方向有價值,想就資料介面和具體實施細節做一次線上初步溝通。時間定在週二下午三點。你需要準備更詳細的技術問題清單和資料需求說明。”
訊息很短,但資訊量巨大。
“方向有價值”——這是積極的肯定!
“想做初步溝通”——這意味著方案進入了實質討論階段!
“週二下午三點”——只有不到三天的準備時間!
林薇的心臟先是因興奮而狂跳,隨即被更具體的任務壓力攫住。更詳細的技術問題清單?資料需求說明?這意味著她需要把方案中那些相對模糊的假設,變成一個個可以具體詢問、可以要求對方確認或提供的明確條目。
她立刻回到電腦前,開啟方案文件。之前的方案更像一份“商業計劃書”,側重於價值闡述和路徑設計。現在,她需要把它變成一份“技術需求規格書”的雛形。
她開始逐項細化:
1. 疊片機壓合力感測器:感測器的型號、量程、精度?輸出訊號型別(4-20?數字訊號?)?取樣頻率?資料是否即時上傳至車間網路?透過什麼協議(dbus TCP?OPC UA?)?歷史資料儲存週期和格式?
2. 極片線上測厚儀:測量原理(雷射?射線?)?測量點位置和數量?面密度和厚度資料是即時連續輸出,還是間隔抽檢輸出?資料是否與生產批次號繫結?
3. 隔膜放卷張力控制:張力感測器資料是否可讀取?控制系統的設定值和實際值是否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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