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林薇已經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是東方汽車集團公開的組織架構圖和近幾年的主要合作方清單。昨晚X那則語焉不詳的警告,像一根細刺紮在心頭。她需要驗證,哪怕只是為了排除一個微小的可能性。
她不能直接調查譚工,那會觸犯隱私,也極易暴露。但她可以從公開資訊和他所處的網路入手,尋找任何異常的“漣漪”。
東方汽車集團規模龐大,旗下子公司、參控股公司、供應鏈企業多如牛毛。譚工所在的採購部,是連線集團與外部供應商的關鍵節點之一,其人員與資本、企業的往來本就頻繁。要在這種正常業務往來的背景下,識別出可能存在的特殊“關聯”,無異於大海撈針。
林薇換了個思路。她不再試圖直接定位譚工與某家特定基金的關聯,而是開始回溯近年來在電池材料回收、再生利用領域與東方汽車集團有過合作或傳出過合作意向的企業。尤其是那些有海外資本背景、或者技術路線與當前申報企業類似的公司。
這項工作繁瑣而耗時,需要極強的耐心和細緻的交叉比對。她調動了薇光資本有限的實習生資源,讓他們協助蒐集和整理公開的新聞報道、招標公告、行業會議紀要中提及的相關資訊。她自己則負責梳理其中可能存在的資本鏈條線索。
一個上午在寂靜中流逝,只有鍵盤敲擊聲和偶爾翻閱資料的窸窣聲。窗外,霧氣散盡,陽光明晃晃地照進來,卻驅不散她心頭逐漸凝聚的專注與凝重。
下午,初步整理的資訊彙總到林薇手中。一條不起眼的線索引起了她的注意:大約一年半前,一家名為“歐陸迴圈科技”的公司,曾高調宣佈與東方汽車集團旗下某新能源車子公司簽署“動力電池回收戰略合作框架協議”。新聞稿中提及,雙方將在“退役電池梯次利用與材料再生”方面展開合作。當時這被視為外資技術進入中國市場的一個案例。
“歐陸迴圈科技”,註冊地在盧森堡,母公司是歐洲一家老牌的環保產業集團。這本身並不稀奇。但林薇讓實習生繼續深挖後發現,這家“歐陸迴圈科技”在亞洲區的業務拓展,似乎與一家註冊在香港的諮詢公司“亞太可持續資源顧問”(APSR)往來密切。而這家APSR公司,在更早的一些財經報道中,曾被提及為某些國際產業基金進入中國環保市場提供“本地化策略與關係對接服務”。
鏈條依然模糊,但隱約指向了“盧森堡”和“國際產業基金”這兩個關鍵詞。這會不會就是X所說的“舊誼”?譚工作為東方汽車採購部的資深技術代表,很可能參與了與“歐陸迴圈科技”的前期技術接洽或協議稽核。在這個過程中,他是否與對方,或者與中間方APSR,建立了超越普通業務關係的聯絡?
更重要的是,如果“歐陸迴圈科技”或其背後的資本,與現在試圖影響遴選的“盧森堡基金”、“吳先生”存在某種關聯(比如同屬一個更大的資本網路),那麼譚工身上可能存在的“舊誼”,就構成了一個潛在的風險點。對方可能透過這條舊線,施加影響。
這還只是推測,沒有任何實證。甚至“歐陸迴圈科技”與當前遴選是否有關都未可知。但林薇的直覺告訴她,在資本縱橫交織的棋盤上,這種看似陳舊的線路,往往在關鍵時刻會被重新啟用。
她將這條線索重點標註,但沒有立即採取任何行動。她需要更多資訊,也需要思考,如何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對譚工在本次遴選中的可能傾向進行一個極其謹慎的“壓力測試”。
這時,小唐敲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困惑:“林總,剛收到會務公司的訊息,說他們接到一個匿名電話,詢問本次遴選評審專家的住宿和交通安排是否已經確定,尤其是外地專家的接送細節。對方問得很細,但不願透露身份,會務公司覺得有點奇怪,就報過來了。”
林薇的神經瞬間繃緊。評審專家的行程安排屬於內部工作資訊,雖然保密級別不算最高,但也不應被無關人員如此詳細打聽。這不像是一般的企業公關打聽訊息,更像是一種有目的的偵察,意圖摸清專家們的動線,為可能的“接觸”創造條件。
“會務公司怎麼回的?”林薇立刻問。
“他們按照我們之前的交代,說所有會務資訊由聯盟工作組統一安排,不便透露,拒絕了。”小唐回答。
“做得對。通知會務公司,所有關於評審專家的資訊,列為敏感資訊,任何非工作組的問詢,一律按此口徑回覆,並記錄下問詢的時間、方式和大致內容。”林薇果斷下令,“另外,提醒他們,加強會議場地和預訂酒店的資訊安保意識。”
小唐點頭記下,猶豫了一下,問:“林總,是不是……有人想打專家的主意?”
“很有可能。”林薇沒有隱瞞,“遴選到了關鍵階段,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我們務必小心。”
匿名電話事件,像一塊投入平靜水面的石頭,證實了林薇關於“裁判席”可能被盯上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這促使她必須加快對“技術研討會”這個議題的決策。
陸沉的提議依然懸而未決。工作組內部對此意見不一。吳秘書長認為有必要,可以幫助專家快速瞭解不同技術路線;趙CTO則擔心操作起來可能變味,且增加企業負擔和工作組工作量。
林薇思考再三,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不搞企業宣講式的研討會,而是由工作組出面,邀請幾位真正中立、權威的行業技術泰斗(不參與本次評審),就電池回收幾大主流技術路線(溼法、火法、物理法等)的技術原理、發展現狀、關鍵瓶頸、評價維度做一個系統性的、純技術性的閉門講座。講座物件僅限於已確定的評審專家,內容側重科普與框架梳理,不涉及任何具體申報企業,也不做任何比較或評價。
這個方案剝離了“企業展示”的環節,將焦點 strictly 限定在技術知識更新本身,最大程度避免了給特定企業提供展示平臺或影響專家的機會。同時,也能達到陸沉所說的“幫助專家夯實知識基礎”的目的。
她把方案發給了周嶼和徐正陽,並抄送了陸沉。在給周嶼的單獨訊息中,她簡要提到了匿名電話事件和對譚工背景的隱憂,但沒有展開細節,只是暗示“專家外圍環境需保持潔淨”。
周嶼很快回復:“講座方案可行。匿名電話事已知,已協調加強外圍安保。專家背景,可控範圍內關注,勿過界。”
徐正陽的批覆也很快:“同意。知識更新有必要,但須嚴格限於技術本身,由工作組全權負責講者邀請與內容把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