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無聲地合攏,將會議室裡尚未完全散去的驚愕與低語隔絕開來。林薇跟著一名陌生的工作人員,穿過一條光線幽暗的走廊,來到位於別院更深處的一間獨立廂房。房間陳設極為簡潔,只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套茶具,再無他物。窗戶開得很高,只能看到一小片灰白的天空。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不同於會議室的、更接近審訊室的肅靜。帶路的工作人員示意她稍坐,便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林薇在硬木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心臟在胸腔裡沉穩地跳動,但指尖微微發涼。徐正陽最後那個眼神,以及那句“尤其請你留一下”,在她腦海中反覆回放。不是詢問,是要求。配合問詢——關於什麼?王振華?還是他留下的那些可能指向“更高層級”的資料?
她迅速梳理自己與王振華和博朗的所有交集:僅限於工作層面的考察、問詢,沒有任何私下接觸。與X的聯絡,是單向且加密的,理論上不可能被追蹤到內容,除非X本身暴露。與周嶼、徐正陽的工作彙報,都符合程式。她問心無愧,但身處此地,本身就意味著已被捲入了一個更深、更危險的漩渦。
門再次被推開,進來的卻不是徐正陽或周嶼,而是兩位身著便裝、氣質幹練的中年男女。他們沒有自我介紹,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在她對面坐下。男人打開了隨身的錄音筆,放在桌上。
“林薇同志,感謝你的配合。我們就王振華案件及相關事宜,有幾個問題需要向你瞭解。”男人的聲音平和,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請如實陳述你所知道的一切。”
問詢開始了。
問題從基本情況和工作關係開始,逐步深入。
“請詳細描述你與王振華的接觸過程,包括時間、地點、在場人員、談話內容。”
林薇清晰地複述了考察組在博朗的整個過程,重點強調了王振華作為技術負責人的表現,以及他對“高鹽廢水樣”問題的異常反應。她只陳述事實,不加任何主觀猜測。
“你個人或透過工作渠道,是否與王振華有任何私下聯絡?包括電話、郵件、社交軟體等?”
“沒有。所有聯絡均透過聯盟工作組正式渠道,且有記錄可查。”林薇回答得斬釘截鐵。
“在考察和後續工作中,你是否察覺王振華有異常情緒或言語暗示?比如,表現出恐懼,或提及可能威脅他安全的人或事?”
林薇想起了郭振電話裡提到的“壓力大”,以及“吳明”轉述的“家人威脅”。她如實轉述了這兩條二手資訊,並說明了來源(郭振主動聯絡、“吳明”上門來訪),同時表明自己無法核實其真實性。
問詢者記錄著,偶爾追問細節,但態度始終專業。
接著,問題轉向了更廣闊的層面。
“根據你的瞭解,在‘長青聯盟’的籌建和評審過程中,除了申報企業,是否有其他外部機構或個人,試圖以非正常方式影響程序?請具體說明。”
林薇提到了“吳先生”及盧森堡基金的背景傳聞(基於周嶼提供的資料和行業風聲),提到了陸沉及其深藍資本在標準制定初期的“資源提供”和後期試圖影響評審構成的舉動(如推薦專家、提議考察),也提到了針對劉教授的威脅電話和針對她家人的騷擾。她將事實與傳聞分開陳述,並說明了哪些有間接證據(如陸沉的郵件、簡訊),哪些僅為行業資訊。
“你提到的周嶼、徐正陽同志,在此過程中,與這些外部勢力或個人,是否有超越正常工作範疇的接觸或承諾?以你的觀察為準。”
這個問題很敏感。林薇謹慎地回答:“在我的工作接觸和認知範圍內,周總和徐總的所有指示和行動,均以推進聯盟工作、確保評審公正為唯一目的,嚴格遵守工作紀律和程式。他們對外部接觸的處理,均在工作組框架內進行決策,並有相應記錄。”
她沒有為任何人打包票,只是陳述自己所見。這是最穩妥也最誠實的回答。
問詢持續了近一個小時。問題細緻入微,邏輯嚴密,顯然對方掌握了大量背景資訊,旨在交叉驗證和查漏補缺。林薇的回答始終清晰、一致、有據可循(或明確說明僅為所知資訊)。她感到自己像在接受一場高強度的專業考試,而考官手中的評分標準,叫做“真實”與“可靠”。
問詢結束,兩位調查人員收拾東西離開,依舊沒有透露身份,只是再次感謝配合。房間裡又剩下林薇一人。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山間的寂靜包裹上來,帶著無形的重量。她不知道外面的評審專家們是否已經離開,不知道周嶼在哪裡,更不知道王振華留下的那個儲存裝置,究竟掀起了多大的波瀾。
大約又過了二十分鐘,門開了,這次進來的是徐正陽。他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他示意林薇不用起身,自己在對面坐下,拿起茶壺,緩緩倒了兩杯已經微涼的茶。
“問完了?”徐正陽問。
“嗯。”林薇點頭。
“心裡有委屈,或者不安嗎?”徐正陽看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