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塞爾的清晨，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
林薇五點就醒了，再也睡不著。她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兩份檔案：一份是趙CTO連夜整理的GBA標準草案分析，另一份是國內傳來的、關於“休眠內線”的最新排查報告。
報告內容令人沮喪。李支隊的團隊排查了所有可能接觸核心資料的人員——秘書處工作人員、技術委員會專家、合作機構對接人——整整四十七人，無一有確鑿嫌疑。那個“休眠內線”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毫無痕跡。
周嶼昨晚已秘密回國，親自帶隊調查。他走之前只說了一句話：“一週之內，我一定給你一個答案。”林薇相信他，但相信不能當證據，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
手機震動，是周嶼發來的加密資訊，時間顯示凌晨四點：“排查範圍擴大至外圍合作機構。發現一條可疑線索：三個月前，聯盟曾委託一家名為‘綠信諮詢’的公司進行產業資料調研，該公司的技術總監，是吳秘書長的遠房表親。吳被抓後，此人辭職，下落不明。正在追查。”
吳秘書長的遠房表親。三個月前。產業資料調研。這條線索像一根細針，刺入林薇的神經。吳秘書長被抓已經三個月，如果那個表親真的是內線，為什麼現在才啟動？他在等什麼？還是說，他只是整個計劃中的一環，真正的核心另有其人？
她回覆：“追查此人，同時深挖‘綠信諮詢’的背景，看是否與境外有聯絡。注意，對方可能已察覺我們開始行動，務必小心。”
上午九點，林薇按計劃前往歐盟委員會，參加一場關於“電池碳足跡核算方法”的技術研討會。這是施密特安排的公開活動，目的是讓各方充分表達觀點，為後續決策提供參考。
會議廳裡坐滿了人。除了歐盟官員，還有來自德國、法國、瑞典等國的產業代表，以及——GBA的代表團。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金髮男人，身材魁梧，眼神銳利。林薇一眼就認出他：漢斯·貝克爾，GBA主席。
貝克爾也看到了她，微微頷首，臉上掛著一個標準的、不帶任何溫度的商務微笑。
研討會按議程進行。歐盟方面先介紹了最新研究的碳足跡核算框架，然後各國代表輪流發言。輪到GBA時，貝克爾親自上臺，展示了一套極其精美的PPT。
“女士們，先生們，GBA經過兩年研究，推出了一套完整的‘全球電池可持續發展標準’。”貝克爾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德國口音，但氣勢十足，“這套標準涵蓋了從礦產開採到電池回收的全生命週期，在碳足跡、水足跡、人權盡職調查等方面，都設立了全球最高門檻。更重要的是，我們配套設立了‘綠色轉型基金’，總額一百億歐元，支援採納本標準的企業進行技術升級。”
一百億歐元。比X情報裡的五十億翻了一倍。
會場裡響起一片低低的驚歎聲。林薇面色不變，但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緊。貝克爾在公開場合把金額翻倍，就是要製造震撼效果，壓垮任何反對的聲音。
他繼續展示標準的具體內容。林薇仔細聽著，發現這套標準確實在很多指標上比歐盟現有要求更嚴格，甚至比C2標準在某些方面更“先進”——但這種“先進”，是以極高的技術門檻和資料要求為代價的。歐洲的中小企業，根本無力承擔。
貝克爾講完，臺下掌聲四起。主持人看向林薇：“林秘書長，您有什麼想說的嗎？”
林薇站起身，走到講臺前。她沒有用PPT，只是平靜地掃視全場，然後開口：
“各位，貝克爾的演講很精彩，一百億歐元也很誘人。但我有三個問題，想請教貝克爾先生。”
她轉向貝克爾：“第一，這一百億歐元的資金來源，能否公開透明？是歐洲企業自己的錢，還是來自某些特定財團？如果是後者，這些財團的標準制定過程中有多大話語權？”
貝克爾的臉色微微一變，但沒有打斷。
“第二，”林薇繼續說，“GBA標準的‘全球性’，體現在哪裡？據我所知，GBA的決策層裡，沒有中國代表，沒有印度代表，沒有東南亞代表。一個沒有全球主要生產國參與的標準，能叫‘全球標準’嗎？”
“第三，”她的聲音變得更加沉穩，“也是最關鍵的一點——高標準本身不是目的，推動產業進步才是。如果標準高到大多數企業都達不到，結果會是什麼？是少數巨頭壟斷市場，是中小企業被淘汰，是消費者最終為壟斷買單。這樣的‘高標準’，真的符合歐洲的利益嗎？”
會場裡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一陣竊竊私語。貝克爾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但他很快恢復了風度，微笑著說：“林秘書長的質疑很尖銳。關於資金來源，GBA一向透明，可以公開審計報告。關於代表性，我們歡迎中國加入，但前提是接受我們的標準。至於高標準是否有利於產業，我想歷史已經證明，領先的標準才能引領領先的產業。”
兩人目光交匯，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火花迸濺。
研討會結束，林薇剛走出會議廳，就被一群記者圍住。她簡單回應了幾句，便在安保人員的護送下離開。
回到酒店，趙CTO已經在房間裡等她，臉色興奮中帶著憂慮。
“你的三個問題問得太好了！當場就把貝克爾的勢頭壓下去了。”趙CTO說，“但問題是，他那一百億是真的。我剛才查了一下，GBA剛剛釋出公告，確認了這筆基金的成立，出資方包括三家歐洲能源巨頭、兩家中東主權基金，還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