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盡，凝香齋後院已飄起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沈未晞蹲在小泥爐前，盯著爐上藥罐裡翻滾的深褐色汁液，這是按父親手札裡記載的“安神湯”配的，但她心裡清楚，再好的湯藥也安不了此刻的心神。
昨夜發現的絹帛內容像烙鐵般燙在她的意識裡。她不敢闔眼，一閉眼就是父親蒼白的囚容和那句“私通外敵”的驚雷。天快亮時，她索性起身配藥，至少手上的忙碌能暫時壓住胸腔裡那股又冷又硬的恐懼。
“小姐，您這又是何苦。”徐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他遞過來一個溫熱的油紙包，“先吃點東西。老奴剛去街口買的，新出爐的梅花糕，您小時候最愛吃的。”
沈未晞接過，油紙透著暖意，甜香鑽進鼻腔，卻勾不起半分食慾。她掰下一小塊，慢慢嚼著，甜膩在口中化開，反而襯得心底愈發苦澀。
“徐伯，”她嚥下糕點，聲音很低，“那串數字，我好像有點頭緒了。”
她把對望江樓樓層與房間號的猜測說了出來。徐伯凝神聽著，眉頭越皺越緊：“三七二九五一八……若真是房間號，望江樓每層少說也有二三十間房，這組合起來……”
“是三層，七號房？還是七層，二號房？或者根本不是望江樓？”沈未晞接話，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我試了各種排列，都不對勁。父親留下這線索，定然有他的道理，絕不會是無解之謎。”
她放下梅花糕，指尖沾了點水，在石臺上無意識地劃拉著那些數字。陽光透過晨霧照下來，水痕很快乾了，了無痕跡。
“小姐，”徐伯沉吟片刻，“老爺心思縝密，會不會……這數字本身並非指向地點，而是別的什麼？比如，某本書的頁碼？或者……某種香方的配比？”
香方配比！沈未晞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她怎麼沒想到！父親一生與香為伴，用香方傳遞資訊，再符合他的習慣不過！
她立刻起身回到工坊，取出父親留下的那些香料配方底稿，快速翻找起來。三七二九五一八……如果代表的是不同香料的用量比例……
她嘗試著將幾種常見的定香、主香、輔香材料代入，可配比出來的不是氣味怪異，就是根本無法融合。一次次嘗試，一次次失敗，研缽裡的混合物散發出刺鼻或者平庸的氣息，都與父親平日裡追求的清雅悠遠相去甚遠。
挫敗感像潮水般湧來。她放下手中的香料，指尖沾滿了各種顏色的粉末，微微發抖。是自己太笨，參不透父親的玄機？還是這線索根本就是她的一廂情願？
“小姐，歇歇吧。”徐伯端來一杯溫水，看著她被香料染得五顏六色的手指，心疼道，“老爺留下的謎題，豈是那麼容易解開的？慢慢來，總會想到的。”
沈未晞接過水杯，卻沒有喝。她靠在香料櫃旁，目光掃過那一排排貼著標籤的瓷罐。玫瑰、茉莉、白蘭、沉香、龍腦……父親的影子彷彿就在這些熟悉的香氣裡，可她就是抓不住。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一陣響動，夾雜著幾句模糊的對話。徐伯神色一凜，快步走了出去。不一會兒，他回來，手裡拿著一張名帖，臉色不太好看。
“小姐，是織造府的人。”徐伯將名帖遞過來，“說是府上老夫人要做壽，想訂一批上等的壽字香，點名要……要沈家當年的‘松鶴延年’香。”
松鶴延年香！沈未晞心頭一震。這是父親為賀宮中太后壽辰特製的香，用料極其考究，工序繁複，方子更是秘而不傳。織造府怎麼會知道凝香齋能做這個？是巧合，還是又一個試探？
她開啟名帖，落款是“織造府管事，周永”。一個陌生的名字。
“來的人怎麼說？”她問，聲音有些發緊。
“只說三日後要樣品，若合心意，便訂一百盒。”徐伯壓低聲音，“老奴瞧著，那送帖的小廝眼神飄忽，不像是尋常訂貨的架勢。”
沈未晞捏著名帖，薄薄的紙張彷彿有千斤重。織造府掌管江南織造，雖非直接隸屬嚴崇，但官場盤根錯節，誰知道這背後又是哪路神仙？
“接嗎？”徐伯看著她，眼中滿是憂慮。
沈未晞沉默著。理智告訴她，這很可能是個圈套，一旦接下，就等於承認了自己與沈家的關係，將自己完全暴露在敵人眼前。可“松鶴延年”香……那是父親的心血，也是沈家香術的巔峰之一。若就此失傳……
她眼前浮現出父親調變此香時專注的神情，以及香成那一刻，他眼中難以掩飾的驕傲。
“接。”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不僅要接，還要做得比當年更好。”
徐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老奴明白了。我這就去準備用料。”
工坊裡再次只剩下沈未晞一人。她走到存放著“松鶴延年”香原料的櫃子前，開啟其中一個瓷罐，裡面是色澤沉鬱的降真香。她拈起一小塊，合掌輕搓，湊近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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