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鶴延年”香的清冷餘韻還在鼻尖縈繞，沈未晞的心卻已沉靜下來。她將工作臺上覆原香方時散落的香料粉末仔細清掃乾淨，每一個動作都緩慢而專注，彷彿在進行某種儀式。
徐伯站在門邊，看著她沉靜的側影，欲言又止。最終，他還是忍不住開口：“小姐，邀江公子品鑑……是否太過冒險？我們尚不能完全確定他……”
“正因不能確定，才要試他一試。”沈未晞沒有抬頭，聲音平靜無波，“這‘松鶴延年’香就是魚餌，我們要看看，咬鉤的會是誰，又是為了什麼。”
她將最後一點香料殘屑倒入陶甕，蓋上蓋子。“徐伯，您去五味齋傳話時，只需說凝香齋新得了一味古香，想請精通此道的江公子品評。其餘的，不必多言。”
徐伯領命去了。工坊裡重歸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市井喧囂，襯得屋內愈發安靜。沈未晞走到水盆邊，慢慢洗淨手上沾染的香塵。水溫涼，讓她因激動而微微發燙的指尖舒緩下來。
她看著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張臉依舊年輕，眼底卻已沉澱了太多東西。信任江硯，是一場豪賭。賭贏了，或許能得一份助力；賭輸了，便是萬劫不復。可事到如今，她還有更好的選擇嗎？獨自一人在這迷霧中摸索，終究力有不逮。
等待的時光格外漫長。她強迫自己不再去想江硯和那駭人的秘密，轉而開始準備織造府的壽香訂單。既然接了，就必須做到最好。她需要挑選品相最佳的降真香，親自炮製白芷和玄參，控制每一道工序的火候……這些細緻的工作能讓她暫時忘卻外界的紛擾。
午後陽光斜照進來，在鋪著青磚的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光影。就在沈未晞將一批處理好的香料放入陶罐密封時，前院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不疾不徐，沉穩有力。
她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繼續將陶罐放置到陰涼處。
“徐姑娘。”江硯的聲音在工坊門口響起。
沈未晞轉過身，見他今日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長衫，依舊是那副山野郎中的打扮，只是腰間多掛了一個小小的、編織精巧的竹絲香囊，與他整個人的氣質有些微妙的契合。
“江公子來了。”她微微頷首，引他入內，“冒昧相邀，打擾公子清靜了。”
“姑娘客氣了。”江硯目光掃過工坊，在那些密封的陶罐和半成的香藥上略作停留，最後落回她臉上，“能得姑娘邀請品鑑古香，是江某的榮幸。”
他的眼神坦蕩，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看不出絲毫異樣。
沈未晞沒有急於取出“松鶴延年”香，而是先沏了茶。依舊是清雅的綠茶，茶香嫋嫋。
“聽聞姑娘接下了織造府的訂單？”江硯接過茶盞，似是隨意問道。
訊息傳得真快。沈未晞心下凜然，面上卻不露聲色：“是啊，一份‘松鶴延年’香的訂單。說起來，此香製作繁難，有幾處關竅，小女子正想向江公子請教。”
她故意提及香名，仔細觀察著他的反應。
江硯端著茶盞的手穩如磐石，連最細微的顫抖都沒有。他沉吟片刻，道：“‘松鶴延年’……可是當年沈家為賀太后壽辰所特製的那味香？”
他竟直接點破了！沈未晞心口一緊，指甲無聲地掐入掌心。
“江公子也知道此香？”她故作驚訝。
“略有耳聞。”江硯放下茶盞，目光清亮地看著她，“據說此香用料珍稀，配伍精妙，尤其是其中幾味香料的炮製與和合之法，乃是沈家不傳之秘。姑娘能復原此香，實在令人佩服。”
他的話語裡帶著讚賞，卻也明確指出了這香的來歷。是警告？還是暗示他已看穿她的身份？
沈未晞迎著他的目光，忽然不想再繼續這虛偽的試探。她從袖中取出一個素白瓷盒，開啟，裡面正是新制的“松鶴延年”香粉。
“公子請看，這便是依古法所制之香。”她將瓷盒推到他面前，“只是不知，與公子當年所聞，可有差異？”
“當年”二字，她咬得稍重。
工坊內霎時安靜下來，只有茶香與那清冷的香粉氣息在空氣中無聲交織。
江硯垂眸，看著那色澤均勻、質感細膩的香粉，久久沒有說話。他的側臉在光影裡顯得有些模糊，看不清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