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晞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跳動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終於,他伸出手,用指尖拈起一小撮香粉,並未立刻嗅聞,而是用指腹輕輕捻動,感受著其中的顆粒質感。然後,他才將指尖湊近鼻端,閉目細品。
時間一點點流逝。沈未晞屏住呼吸,等待著。
良久,江硯緩緩睜開眼,眼底竟似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悲憫?
“香是好香。”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許,“降真香性烈,以此香為骨,取其剛正不阿;白芷、甘松溫潤調和,是為仁心;龍腦清冽醒神,寓意智慧通達……制香之人,胸有丘壑。”
他的點評,字字落在香裡,卻又彷彿句句別有深意。
“只是……”他話鋒微轉,目光銳利地看向沈未晞,“香方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姑娘可知,當年沈家獻此香後,宮中曾有一位品香的女官,不出半月便暴病身亡?”
沈未晞渾身一震,這件事她從未聽聞!
“據說,那位女官在香成當日,曾私下評點,說此香‘剛烈有餘,圓融不足,恐非長壽之兆’。”江硯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錐,刺入沈未晞的耳膜。
剛烈有餘,圓融不足……這哪裡是評香,分明是影射!而女官的暴斃……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父親當年制此香,竟是懷著如此悲壯的心境嗎?他以香明志,卻也可能因此……樹敵?
“姑娘如今重製此香,”江硯將瓷盒輕輕推回她面前,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是隻想完成訂單,還是……另有打算?”
他終於將話挑明瞭。
沈未晞看著他,看著他清澈卻深不見底的眼眸,看著他袖口隱約露出的那截舊傷,看著他腰間那個與她手中香方隱隱呼應的竹絲香囊……
賭嗎?
她深吸一口氣,那“松鶴延年”的冷香沁入心脾。
“香方是父親留下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怎麼用,用在何處,取決於我,也取決於……值得信賴之人。”
她沒有承認身份,卻也不再否認與沈家的關聯。她將選擇權,部分地拋回給了江硯。
江硯凝視著她,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清晰的漣漪,像是欣慰,又像是更深的憂慮。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個比之前那個竹盒更小、更舊的扁木盒,放在桌上。
“此物,或許對姑娘有用。”他頓了頓,補充道,“與香無關,但與‘剛烈有餘,圓融不足’的評語有關。”
說完,他站起身,拱手一禮:“織造府水深,姑娘珍重。若有需要,可去五味齋尋劉掌櫃留話。”
他沒有等沈未晞回應,便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工坊內,只剩下沈未晞一人,對著那素白瓷盒裡的冷香,和桌上那個毫不起眼的舊木盒。
她沒有立刻去碰那個木盒,只是靜靜地看著它。陽光移動,將木盒的影子拉得變了形。
江硯最後那句話,是在提醒她織造府的危險?還是暗示這木盒裡的東西,能助她化解“剛烈有餘”的困局?
她伸出手,指尖觸到木盒冰涼的表面。
這盒子裡裝的,會是盟友的憑證,還是……另一種更危險的迷霧?








